三百年的光阴。
    就这么在虚擬日历的跳动中,化作了一串刺眼的数据。
    江辰死死盯著那面全息日历墙。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嘴里满是苦涩。
    他睡了一觉。
    外界却已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四百年前送走的女儿。
    三百年前留在废墟里的爱人。
    那些陪伴他打碎星空、逆转法则的老战友们。
    还有谁活著?
    还有谁能认出他这个满手血腥的暴君?
    江辰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大厅里带著青草香气的空气。
    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撕裂感。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
    他是太阳系的绝对主宰。
    只要他还没死,这片星空就得听他的。
    江辰猛地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再次凝聚起那股不容忤逆的铁血与霸道。
    他迈开修长的双腿。
    赤脚踩在温润如玉的半透明地板上。
    大步流星地走向那面巨大的全景落地窗。
    他倒要看看。
    这帮被他强行打碎了基因锁的新人类。
    用他留下的物理法则。
    在这三百年里,到底建出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唰——”
    隨著他的靠近,落地窗的遮光滤镜彻底褪去。
    毫无阻碍的视野,轰然砸进江辰的眼帘。
    江辰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滯。
    震撼。
    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极致震撼,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窗外。
    根本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满目疮痍的红色废墟。
    没有漫天的赤色沙暴。
    没有喷吐著刺鼻黑烟的重工业高炉。
    火星。
    这颗曾经的死亡行星,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完美的绿色天堂!
    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在大地上疯狂蔓延。
    那些树木高大得夸张。
    树冠直插云霄,每一片叶子都闪烁著基因变异后的微光。
    清澈见底的蔚蓝江河,像是一条条璀璨的蓝宝石项炼。
    在这片广袤的绿色大地上蜿蜒流淌。
    更让江辰头皮发麻的。
    是天空。
    火星的天空中,没有压抑的防空轨道炮。
    取而代之的。
    是无数座庞大、完全悬浮在半空中的纯白色城市!
    它们就像是一朵朵静止的金属云彩。
    错落有致地悬掛在云端。
    没有任何承重柱。
    没有任何喷吐尾焰的反重力引擎。
    它们就那样安静、违背旧时代常理地飘浮著。
    城市之间。
    一道道流光溢彩的曲率轨道相互交织。
    银白色的穿梭机在轨道上无声无息地闪现。
    上一秒还在天际线。
    下一秒就已经停泊在悬浮城市的空港內。
    这是对空间的绝对掌控!
    这是把空间摺叠技术当成了隨手可用的民用交通工具!
    江辰双手死死按在玻璃上。
    胸腔剧烈起伏。
    他做到了。
    他当年拼著形神俱灭,强行修改了这片星系的真空介电常数。
    让人类在太阳系內实现了零成本的维度跳跃。
    这帮新人类没有辜负他的牺牲。
    他们在这片绝对安全的局域法则里。
    把科技树点到了一个让旧时代想都不敢想的高维境界!
    江辰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火星那层澄澈的人造大气层。
    直刺深空。
    那里,是太阳的位置。
    也是他曾经最大的心病。
    戴森球。
    那座用无数人命填出来的、只完成了一半的残破骨架。
    此刻。
    已经彻底大变了模样。
    它不再是一个狰狞的、隨时会崩塌的半机械牢笼。
    在江辰的视线尽头。
    一颗散发著柔和、均匀的暗金色光芒的完美球体。
    静静地悬掛在宇宙中央。
    严丝合缝。
    浑然一体。
    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外泄。
    那颗曾经暴躁无比、隨时会掀起致命耀斑的恆星。
    已经被这层完美的星核装甲,彻底、完全地包裹在內!
    它就像是一颗被人类捏在手心里的人造神格。
    源源不断地,为这片繁荣的星系提供著永不枯竭的动力。
    “这就是四级文明吗?”
    江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嘴角终於扯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狂傲笑容。
    老子留下的家底。
    硬是被这帮崽子们,玩出了花!
    “法则之主。”
    那个身穿银色制服、面部是流转星云的ai主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它微微躬身,声音空灵神圣。
    “您眼前的,是火星第一悬浮特区,『长生城』。”
    “基於您当年锁死的空间法则,全星系的引力网已经完成了闭环。”
    “我们不再需要依靠燃烧物质来获取动力。”
    “空间本身的张力,就是我们取之不尽的阶梯。”
    主脑抬起手,指向天空中那颗完美的戴森球。
    “恆星能量捕获率,已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太阳系內所有的恶劣气象,已被彻底接管並抹除。”
    “现在的帝国,没有疾病,没有飢饿,没有战爭。”
    主脑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绝对理性的自豪。
    “这一切的繁荣,皆建立在您沉睡前打下的基石之上。”
    江辰转过身。
    冷冷地看著这个完美的高维ai。
    “帝国?”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扎眼的词汇。
    “大一统人类帝国。”
    主脑恭敬地回答。
    “在您沉睡的第五十年,全人类通过意识网络公投。”
    “废除了人类文明延续理事会的旧制。”
    “確立了高度集权的大一统帝国体制。”
    江辰眉头一挑,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锐芒。
    “谁当的皇帝?”
    他虽然沉睡了。
    但这片星空是老子打下来的,谁敢趁他不在,篡夺最高权力?
    主脑微微低下头,语气越发恭敬。
    “是您的意志代行者。”
    “一直守候在圣殿的最高摄政王。”
    江辰的心臟猛地一抽。
    最高摄政王?
    守候在圣殿?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穿著素白长裙、在黑暗中死死握住他手的女人。
    沈夕至。
    她还活著?!
    三百年的岁月,她真的靠著基因飞升的寿命,硬生生熬到了今天?!
    江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发抖。
    他一把揪住主脑全息投影的衣领。
    哪怕双手直接穿透了光影,他也毫不在乎。
    “她在哪?!”
    江辰发出一声暴喝,声音震得整个纯白大厅嗡嗡作响。
    “带我去见她!”
    “立刻!马上!”
    主脑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
    “法则之主,您不需要去寻找。”
    “摄政王大人,已经感知到了您的甦醒。”
    “她,来了。”
    就在主脑话音落下的瞬间。
    “滴——”
    江辰身后那扇厚重、纯白的合金大门。
    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解锁声。
    江辰猛地转过身。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疯狂倒流,几乎要衝破血管的束缚。
    他的双眼死死盯著那扇正在缓缓向两侧滑开的大门。
    大厅外。
    是一条铺著暗金色地毯的漫长走廊。
    走廊两侧,站满了身穿最顶级星核战甲的皇家近卫军。
    每一名士兵的身上,都散发著足以单兵摧毁一颗陨石的恐怖气息。
    但此刻。
    这些高高在上的新人类超级战士。
    全都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头颅深深地埋在胸前。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在迎接这个星系真正的神明甦醒。
    也在护送他们最敬爱的最高掌权者。
    大门彻底洞开。
    江辰的视线,越过那些跪伏的近卫军。
    死死钉在了走廊尽头,那个正在缓缓走来的身影上。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心臟仿佛被一柄千万吨重的重锤,狠狠砸碎。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著华贵到了极点、却又素雅的纯白色拖地长裙的女人。
    她的周围,没有任何悬浮装置。
    只有两名容貌俊美的新人类女官,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她的双臂。
    她走得很慢。
    非常慢。
    每一次迈步,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江辰的视线上移。
    越过她那不再挺拔、微微佝僂的脊背。
    落在了她的头上。
    没有了曾经如瀑布般的黑色长髮。
    映入眼帘的。
    是一头毫无杂色、如同火星极地冰雪般纯粹的……
    满头银丝。
    岁月,终究还是在这个女人的身上,留下了最残忍的刻痕。
    三百年的等待。
    三百年的枯熬。
    三百年的帝国重压。
    把当年那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红顏,熬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嫗。
    江辰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看著那个满头银髮的身影,一步步跨过门槛。
    走进了这座纯白的大厅。
    女人微微喘息著,轻轻推开了两名搀扶的女官。
    她抬起头。
    那张布满细密皱纹、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绝世风华的脸上。
    一双虽然浑浊、却清澈如初的眼眸。
    死死盯住了站在落地窗前、依然年轻冷峻的江辰。
    四目相对。
    跨越了三百年的时光长河。
    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整个大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江辰的眼眶瞬间红透,滚烫的眼泪在眼底疯狂打转。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破布,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人看著他。
    看著他那张没有留下任何岁月痕跡的脸庞。
    布满皱纹的嘴角,一点点、艰难地向上扬起。
    扯出了一个让江辰心碎到极点的温柔笑容。
    “你这混蛋……”
    她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带著浓浓的哭腔。
    “可算睡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