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安青山开著车,林素素坐在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安青山嘆了口气,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好几次嘆气了。
    林素素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嘆什么气?”
    安青山摇摇头。
    “没怎么。”
    林素素不信。
    “是不是觉得那个李建平不行?”
    安青山没说话,又嘆了口气。
    林素素笑了。
    “你这个人,老丈人挑女婿,怎么挑都不会顺眼的。”
    安青山看了媳妇儿一眼,反问。
    “难道你觉得他行?”
    林素素想了想。
    “行不行,不是咱们说了算。是大丫说了算。”
    安青山摇摇头。
    “大丫才多大?她懂什么?”
    林素素说。
    “大丫不小了,二十多了。她有自己的判断。”
    安青山又嘆了口气,
    “我就是希望,咱们家那几个闺女,以后眼光高点。別找这样的。”
    林素素笑了。
    “什么样的?你不就是嫌人家穷吗?”
    安青山摇头。
    “不是穷。是心眼小。你看他进门看见那些水果那个脸色,吃饭的时候我问两句,他就不高兴了。这样的人,以后大丫跟著他,能有好日子过?”
    林素素沉默了一会儿。
    “青山,我知道你心疼大丫。但孩子的事,咱们不能替她做主。你越拦,她越往前冲。”
    安青山说。
    “我没拦。我就是心里不舒服。”
    林素素笑了。
    “你呀,就是老丈人心態。闺女被人拐走了,心里不痛快。”
    安青山看了她一眼。
    “你不心疼?”
    林素素说。
    “心疼。但我更相信大丫。她不是小孩子了,她会想清楚的。”
    安青山没再说话,开著车,看著前方的路。
    过了一会儿安青山忽然问道。
    “那你说,要是安安、欣欣、悦悦以后也找个这样的,你怎么办?”
    林素素想了想。
    “那我也不拦。但我会跟她们把道理讲清楚。听不听是她们的事。”
    安青山说。
    “你不怕她们吃亏?”
    林素素笑了。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让她们走路。咱们当父母的,能做的就是在后面看著,摔了扶一把。”
    安青山嘆了口气。
    “你倒是想得开。”
    林素素说。
    “想不开又能怎样?日子是她们自己过的。”
    安青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素素突然歪头看他。
    “你刚才说希望闺女眼光高点,那我问你,你当年眼光高不高?”
    安青山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素素笑了。
    “你当年找我的时候,我家里条件也不好,名声更不好,你咋不嫌我家穷?”
    安青山看了她一眼。
    “不一样。”
    林素素问。
    “哪里不一样?”
    安青山想了想。
    “我是男的,应该是你挑我。”
    林素素笑了。
    “你呀,就是双標。”
    安青山也笑了。
    “什么是双標?”
    林素素说。
    “就是对別人一套標准,对自己另一套標准。”
    安青山摇摇头。
    “我不跟你说了,说不过你。”
    林素素笑了,
    “你什么时候说过我?”
    两个人都笑了。
    笑了一会儿,安青山又想起来大丫的事情了。
    “素素,你说,大丫会不会真的跟那个李建平结婚?”
    林素素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觉得,大丫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会想清楚的。”
    安青山点点头。
    “希望吧。”
    车开到了胡同,停在门口。
    林素素下了车,安青山跟在后头。
    两个人进了院子,安母正坐在葡萄架下择菜,看见他们回来了,问。
    “怎么样?”
    林素素只好说。
    “还行。”
    安母看了看安青山的脸色。
    “看你这脸,就知道不行。”
    安青山没说话,进了屋。
    安母问林素素。
    “那个小伙子怎么样?”
    林素素说。
    “人还行,就是有点小心眼。”
    安母嘆了口气。
    “大丫呢?大丫怎么样了?红英没闹吧?”
    林素素说。
    “没有,好著呢。”
    安母点点头,没再问了。
    ……
    大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她拿起手机,给李建平发了一条简讯。
    “到家了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
    她又发了一条。
    “你吃饭了吗?”
    又等了很久,才收到一条回復。
    “累了,先睡了。”
    大丫看著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以前她发简讯,李建平都是秒回的,有时候还发一大段。
    今天只有几个字,冷冰冰的,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她握著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那你早点休息。”
    发出去,没有回覆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今天李建平进门时看见那些水果的脸色,想起他躲开她的手,想起他喝完酒呛得咳嗽却不让她拍背。
    她想起舅舅问她的话。
    “你觉得他今天表现怎么样?”
    她当时说是李建平紧张。
    可大丫知道,不只是紧张。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喜欢李建平,可她也知道,李建平今天確实让她失望了。
    她嘆了口气,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很亮,掛在枣树梢头,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想起安安说的话。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让你变得更好。”
    大丫不知道,她现在变得更好,还是更糟了。
    她只知道,她很累,心累。
    大丫闭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梦里,李建平站在她面前,笑著看她。
    她伸手去拉他,他却转身走了。
    她想追,追不上。
    她喊他的名字,他不回头。
    大丫哭了,哭著哭著,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脸上还有泪痕。
    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大丫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哭了。
    家里这阵子因为大丫的事,气氛一直有点沉闷。
    安红英嘴上不说,但嘴角的燎泡反反覆覆起,好了又犯,犯了又好。
    林素素看在眼里,也不好劝。
    好在也有让人高兴的事,孩子们一个个都出息了。
    安安考上了京都大学考古系,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安母捧著那张纸看了又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咱们家又出大学生了。”
    安安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著,弯得老高。
    欣欣考上了復旦大学,去了沪市。
    她学的是美术。
    临走那天,安母拉著她的手,捨不得放。
    “这么远,一年也回不来几趟。”
    欣欣笑了。
    “奶奶,放假我就回来。”
    安母点点头,眼眶红了。
    二丫考上了清华法律系,安红英高兴的在家门口放了一掛鞭炮。
    厉见明还高调扯了横幅。
    邻居们都出来看。
    全全则如愿以偿去了部队。
    他不让爸妈奶奶还有兄弟姐妹们去送自己。
    是张振邦亲自送他走的,一老一少站在火车站台上,张振邦拍著他的肩膀。
    “到了部队,別给咱家丟人。”
    全全立正,敬了个军礼。
    “爷爷放心。”
    火车开了,全全趴在窗户上冲爷爷挥手。
    张振邦站在站台上,一直看著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