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秋天总是来得分外突然。
    昨天还是满街的短袖,一场秋风颳过,第二天就得把夹克翻出来套在身上。
    胡同里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来,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踩碎了满地的金箔。
    张振邦一早起来,照例在院子里打了太极拳,一套简化二十四式打下来,浑身通透。
    打完拳在枣树下站了会儿桩,直到安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他吃饭,他才收了势进屋。
    安母把粥端上来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振邦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好著呢,別瞎操心。”
    安母心里犯嘀咕总是有点不放心。
    “你昨晚翻来覆去的,是不是没睡好?”
    “估摸是热的,秋天燥,等我回来喝点绿豆汤就没事了。”
    安母將信將疑没再问了。
    吃过早饭,张振邦拎著鸟笼子出了门。绣眼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欢快。
    秦老早就在胡同口等著了,手里也拎著一个鸟笼子,里头是一只画眉,毛色鲜亮,叫声婉转。
    两个老头碰了面,也不多话,並排往公园走。、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胡同里的柿子树上掛满了黄澄澄的果子,压得枝头都弯了。
    “老张,你这绣眼最近叫得欢实。”
    秦老侧耳听了听。张振邦也听了听。
    “嗯,换毛换完了,精神了。”
    秦老说。
    “我那画眉,这几天不怎么叫,是不是上火了?”
    张振邦看了一眼,笑道。
    “绿豆水餵两天就好了。”
    秦老点点头,两个老头边走边聊,拐进了公园。
    公园里晨练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打太极的老太太还在慢悠悠地比划。
    张振邦把鸟笼子掛在槐树枝上,秦老也掛上去,两只鸟隔著笼子对叫,声音清脆。
    两个老头找了一张石桌坐下,从布包里掏出棋盘摆上棋子。
    楚河汉界,红黑分明。
    秦老执红先走,当头炮。
    张振邦马来跳,不紧不慢。
    下了一辈子棋,闭著眼睛都知道对方要走哪一步。
    秦老走了一步车,张振邦想都没想推了一步卒。
    “老张,你家那个小元宝,最近还在公司忙?”
    秦老一边走棋一边问。张振邦点头。
    “忙,天天不著家,隔三差五就逃学去公司去工地,他妈都管不了他。”
    秦老笑了。
    “那孩子一定也有出息,比你强。”
    张振邦也笑了。
    “他是我孙子,当然比我强。”
    下了几盘棋,日头升高了,鸟叫得也乏了。
    两个老头收了棋盘,拿下鸟笼子,慢慢往回走。
    从公园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头顶只露出一线天。
    巷子里光线不好,路面也不太平,砖头翘起来好几块,走起来得低头看著。
    秦老走在前面,张振邦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
    自行车是从巷口衝进来的。
    骑车的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背著书包,弓著腰,脚下蹬得飞快。
    他在巷口拐弯的时候没减速,扎进巷子里才看见前面有人,可已经来不及了。
    车把歪了一下,前轮蹭上了秦老的胳膊。
    秦老被带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张振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秦老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这边拽。
    秦老被拽过来了,张振邦自己却失去了平衡,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出去。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窄巷子里格外清脆。
    张振邦躺在地上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著。
    他没有叫,只是闭上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那孩子从地上爬起来,自行车倒在一边,车筐都摔扁了。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站在那儿不敢动。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们突然从巷子里出来……”
    这小孩声音都在发抖。
    秦老蹲下来扶著张振邦。
    “老张,老张你怎么样?”
    张振邦睁开眼睛,疼得齜牙咧嘴还要笑。
    “没事,折了,得亏老子拽你,要不你这老命可就没咯!”
    秦老眼眶都红了,又气又急。
    “你推开我干嘛?你一把年纪了,逞什么能?”
    张振邦笑道。
    “不推开你,折的就是你。你比我老,你折了更麻烦。”
    秦老又想哭又想笑,回过头冲那孩子吼了一声。
    “还站著干什么?去打电话叫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