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火车站,晚上十点半。
    出站口的灯光白晃晃的,把站前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人不由裹紧外套。
    林素素和周母並肩站在出站口,两个人这会儿倒是都没有说话,目光在涌出的人潮里来回搜寻著。
    她们此刻心里都在惦记著孩子。
    林素素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扎染棉袄,头髮隨意挽在脑后,耳朵上戴著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要是不说,估计谁也想不到她竟然生了7个孩子。
    因为林素素的状態看上去就像是二十八九岁的模样。
    周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髮烫了微卷,化了淡妆,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但皮肤保养得极好,整个人看著又精神又利落。
    两个女人站在一起,一个温婉一个干练。
    “几点了?”
    周母问了一句。
    林素素抬手看了看手錶。
    “十点三十五。火车应该到了,这趟车容易晚点,再等一会儿。”
    周母点了点头,目光又投向了出站口。
    两个人又沉默了,但气氛並不尷尬。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奇怪,明明今天才第二次见面,却像认识了很久。
    “林同志,今天真是不好意思。”
    周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我们家远寧不懂事,连累你家辰辰也跟著挨骂。”
    林素素摇了摇头,嘴角带著一丝无奈的笑。
    “周老师,您別这么说。我家那个皮猴,要不是他攛掇,远寧能想出跑天津去?上回偷瓜就是他带的头。”
    周母也忍不住笑了。
    “偷瓜的事我听说了,我家远寧回来还跟我说呢,说那个安辰胆子真大,连派出所都不怕。我一听就知道,这俩孩子凑一块儿,准没好事。”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嘆了口气。
    林素素看著出站口涌动的人潮,忽然想起什么。
    “周老师,您家远舟在部队好几年,平时一年到头是不是不常回来?”
    周母点了点头。
    “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有时候过年都回不来。”
    林素素感慨了一句。
    “当兵的人不容易,我家老二和远舟一个部队,唉。”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周远舟和大丫的事,说著说著都笑了。
    “来了来了!”
    林素素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辰辰走在前面,背著两个书包,胸前还掛著一个,手里拎著一袋麻花,像逃荒的。
    周远寧跟在他后面,手里攥著辰辰的外套,马尾有点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著也挺狼狈。
    两个人从出站口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妈妈,脚步不约而同的慢了下来。
    “完了完了,我妈来了。”
    周远寧忍不住嘀咕。
    辰辰硬著头皮走上前。
    “妈。”
    林素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发火,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
    “回来了?”
    辰辰点头嗯了一声,目光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周母。
    周远寧也走过来了,低著头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周母看著她那副样子,没说什么,伸手帮她把垂在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周远寧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头看著林素素。
    “阿姨,对不起。是我让辰辰带我去天津的,您別骂他。”
    辰辰愣了一下,赶紧也跟著说。
    “妈,阿姨,不是她说的,是我自己要去天津,顺便叫上她的,您別骂她。”
    两个妈妈对视了一眼。
    林素素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俩孩子,到了这时候还互相包庇,倒是有情有义。
    周母看著周远寧。
    “你现在知道道歉了,丟下纸条先斩后奏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周远寧低著头不说话,手指绞著衣角,把衣角绞得皱巴巴的。
    林素素也看著辰辰。
    “你的事回去再说。”
    辰辰缩了缩脖子,他怕是回家要挨收拾了。
    周母转头看著林素素。
    “林同志,你开车来的吧?能不能捎我们一段。”
    林素素点头。
    “走吧,车在停车场,正好顺路。”
    四个人往停车场走。
    辰辰和周远寧並排走在后面,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辰辰偷偷看了一眼周远寧的侧脸。
    她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樑挺挺的,嘴唇微微抿著,看著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停车场不远,林素素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进口奥迪,擦得鋥亮。
    林素素开了锁,周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辰辰和周远寧一左一右坐在后座,中间隔著半米的距离,谁都不看谁,都扭头看著自己那一边的车窗,车窗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脸。
    车子驶出停车场,匯入长安街的车流。
    京都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灯火通明,霓虹灯把半个天空映成淡淡的橘色,车窗外的光一明一暗的落在后座两个孩子的脸上。
    周母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的夜景,忽然开口了。
    “林同志,你们家辰辰上几年级了?”
    林素素说高一,周母点了点头笑起来。
    “我家远寧是高二。这孩子,学习还行,就是心不定。老师说她聪明是聪明,就是不肯下功夫。”
    林素素笑了,从后视镜里看了辰辰一眼,辰辰心虚的把目光转向窗外。
    “我家这个也是,老师说他不笨,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
    周母嘆了口气说道。
    “孩子们都这样,贪玩。”
    “可不是嘛…”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从孩子的学习聊到孩子的脾气,从孩子的脾气聊到孩子的挑食,从孩子的挑食聊到做饭的难处,从做饭的难处聊到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
    辰辰和周远寧坐在后座,听著前面两个妈妈聊得热火朝天,从“我家辰辰”聊到“我家远寧”,从“你家远寧”聊到“你家辰辰”,言辞之间对自己的子女似乎都很不满意。
    两个人面面相覷,周远寧用嘴型问了句。
    “她们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
    辰辰也用嘴型回了一句“我不知道啊……”
    两个人的嘴型都夸张得不成样子,像两条缺氧的鱼。
    “远寧小时候可乖了,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天天夸她。”
    周母的声音从前座飘过来,带著一丝怀念的暖意。
    “谁知道长大了变成这样,主意比谁都大,说什么都不听。”
    林素素应和著。
    “辰辰小时候也乖,白白胖胖的,见谁都笑。越长大越皮,跟他二哥小时候一个德性,不过更厉害。”
    辰辰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探过头去。
    “妈,我怎么皮了?我多乖啊。”
    林素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你乖?你乖能把人家远寧拉到天津去?”
    辰辰被噎住了,周远寧在旁边低著头,肩膀微微抖动。
    不知道是笑还是忍笑。
    周母转过头来解围。
    “远寧,你也別笑。你要是不愿意,他能把你拐走?一个巴掌拍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