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雷辞单膝跪在地上,浑身雷光乱窜,气息萎靡。
    月清瑶盯著他看了片刻,隨即又抬眼瞥了眼花弄影。
    她嘴唇翕动,却没有出声,而是神魂传音与玄真子交谈起来。
    “花弄影一定有问题。”
    玄真子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同时响起:“你也这么觉得?”
    “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月清瑶的传音很平静,像在某件陈述事实。
    “此前她提议先解决殷雷辞,我们没答应,然后就意外频出。
    先是这群傢伙就跟疯了一样对我们出手。现在殷雷辞又出状况,要说这和花弄影一点关係都没有,我是不太相信的。”
    “但她刚才的解释也不是没有道理,这种低劣的手段,不像她的手笔。”
    虽然玄真子觉得月清瑶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还是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这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问题,花弄影至於这般大费周章吗?
    真不怕成为眾矢之的?
    要是失手了,那她面临的可就是四人的敌视与针对,这种风险真的有必要冒吗?
    “正因如此,才更加可疑!”
    月清瑶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其中意思却十分篤定。
    “你可別忘了她是什么人!六欲魔宗的妖女能是什么好人?
    保不齐就是她故意这么做,要让我们觉得不是她乾的,反而能洗脱嫌疑。”
    这属於刻板印象了,玄真子沉默了片刻才说道。
    “你是说,她故意用低劣的手段,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
    “难道不是吗?”月清瑶反问。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传音,也不需要再商量什么了。
    彼此就已经读懂了对方心思!
    花弄影,留不得了!
    就算不能斩杀对方,也要將其逼走,不然留下来就是个祸害!
    倒不是两人跟花弄影有什么深仇大恨,毕竟殷雷辞说到底和他们关係不大,只是正道一方天然抱团罢了。
    真到了利益分配时,谁还在意这些。
    不过在这之前,三人也算是同盟了,而是这样他们人数优势,也能压制一下魔道那边气焰。
    但现在,殷雷辞率先倒下了,虽然还没有陨落,但也丧失了大部分战力,等同於废人一般,局势一下就又重新变得均衡起来了。
    这也是月清瑶认定花弄影是幕后黑手的主要判断依据。
    这不就是故意削弱他们这边的战力,使其变得均衡,以便自己后续谋图机缘少个障碍吗!
    心思真够歹毒的!
    所以两人不愿意放这个唯一的变数存在。
    只要將对方踢出局,一个元屠不足为虑。
    此人从来都是隨大流的那一个,嗯,就是墙头草。
    只要解决花弄影,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所以两人没有废话,零帧骑手。
    月清瑶抬手间,无数月华丝线无声无息地射出。
    这次不是飞向人群,是缠向花弄影的脚踝。
    玄真子也同时有所动作,怀中剑鞘向前一递。
    意见並未出鞘,但有一道无形的剑意陡然激射而出,直刺花弄影那空门大开的后心。
    两人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默契的出手。
    此时的花弄影正在应付衝上来的修士,幻彩孔雀的尾羽刚刚展开,她就感觉到了脚踝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冰凉,柔韧,却让她后心发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自己,但却看不见,摸不著。
    但花弄影的灵觉却在疯狂示警,似乎在提醒他赶紧离开。
    她没有犹豫,相信自己本能直觉。
    深山幻彩孔雀骤然收缩,尾羽上的光芒不再射向修士,而是在她身周炸开,化作一片七彩迷雾。
    这是六欲魔宗的保命手段,不以攻击见长,但用来脱身最合適不过。
    迷雾炸开的瞬间,月华丝线从雾中滑脱,剑意也从她身侧偏过,斩下了她一缕髮丝。
    黑色的髮丝飘落,在空中被七彩光芒侵蚀,化作一缕青烟。
    花弄影退出数十丈,低头看了一眼脚踝处被月华丝线勒出的红痕,又摸了摸断了一截的头髮,眼角在跳。
    “两位,何意味?”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被问到的二人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
    月清瑶手中动作不停,月华丝线再次射出,数十道丝线从不同方向同时缠向花弄影,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花弄影身形急转,幻彩迷雾在她周身流转,將靠近的丝线一一腐蚀。
    但丝线太多了,斩断一根,又有两根缠上来。
    她且战且退,眼中怒意翻涌。
    “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们这么对我?两位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难道还是之前的事?可我不已经解释过了吗!”
    月清瑶依然没有说话,丝线没有停。
    而这次玄真子也再次出手了,他的飞剑终於出鞘,“道生一”化作一道金色长虹。
    飞剑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却恰好將花弄影笼罩其中。
    剑气不只是从飞剑上发出,而是从那个圈的每一个点同时向外扩散,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气泡突然炸开。
    花弄影脸色一变,將幻彩孔雀凝聚在身前,硬扛了这一击。
    孔雀碎裂,化作七彩光点消散。
    她被震退了数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她从两人的眼神中读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决绝,是誓不罢休!
    花弄影心下一沉,却也不再辩解。
    她知道,解释再多,对方也不会相信。
    既然如此,那就做过一场!
    反正有元婴底牌在,他也不怕对方拿他怎么样,大不了最后就是狼狈退场而已。
    一念即此,花弄影猛的咬破舌尖,將精血喷在残留的幻彩光点上。
    那些光点骤然亮起,化作九只幻彩孔雀,从九个方向扑向月清瑶和玄真子。
    不过她还是没忘了言语干扰两人。
    “两位,你们这么做,不太好吧!”
    “哼,有什么不好,我看就是你居心叵测!”
    月清瑶的声音依旧冰冷,点破花弄影算计。
    “你前脚才提议踢殷雷辞出局没多久,后脚就出了意外,现在殷雷辞也出事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花弄影眼皮一跳,嘴巴囁嚅两句,说不出话。
    她確实提议过先解决殷雷辞,但那是在此之前,是正常的分化对手的策略,跟现在殷雷辞走火入魔有什么关係?
    这群人真是有病,什么黑锅都朝她头上扣,把她当什么了!
    可她对此又解释不清。
    只能说世人对他们魔道成见太深,已经形成固有的刻板印象,任她如何解释,都是別人眼中的狡辩!
    花弄影心知多说无益,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辩解,沉下心来应对两人密不透风的攻势。
    玄真子的剑道凌厉至极,“道生一”虽然只是一柄飞剑,玄真子也只有一个人,但他的剑气无处不在。
    而月清瑶的太阴法则刚好与之互补。
    月华丝线无声无息地缠向花弄影的脚踝、手腕、脖颈。
    丝线不锋利,但坚韧。不快速,但精准。
    躲过第一根,第二根已经在你的落脚点等著。
    斩断第三根,第四根已经缠上了你的手腕。
    太阴之力不以刚猛见长,但胜在绵密,月华所到之处,寒气紧隨其后。
    不仅是冻结肉身,还冻结法力。
    花弄影的法力运转越来越滯涩,每一步都要付出比平时多一倍的力量。
    但六欲魔宗的七情六慾之道也不是吃素的。
    花弄影的幻彩不迷人眼,能乱人心。不是因为那些色彩有多绚烂,而是那些色彩会变成你內心最渴望、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幻境袭来,让两人眼神恍惚一瞬,但两人道心早已圆满无缺,很快就挣脱开了。
    但斗法中局势瞬间万变,只是一瞬功夫,就已经足够花弄影脱身。
    花弄影越打越狼狈,两人的实力本就不比她差,二打一更是让她左支右絀。
    法力消耗比平时快一倍,伤口也比平时多了几道,她已经记不得多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这时,她余光扫过自开始就退至一旁的元屠。
    他就站在远处,抱著双臂,安静地看著,像是在看一齣好戏。
    “元屠,你再不出手,等他们解决了我,下一个就是你!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花弄影的声音都有些气急败坏,不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
    她是真有些火了,这人难道不知道什么是唇亡齿寒的道理吗。
    她要是被踢出局了,元屠必然也没有好果子吃,一定会被二人联手驱走!
    “还不速速出手!”
    花弄影声音尖利,冲元屠吼道。
    然而,元屠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双眼睛里古井不波,不带一丝情绪。
    开什么玩笑,他来这一趟,只是走个过场。
    拿不拿得到东西都是其次,反正老祖也没有说必须得到。
    现在保全自身不掺合才是对的!
    毕竟跟他们动手,损失的是他自己的家底。
    打贏了,机缘估计也没他什么事。
    相反,要是打输了,伤的是他自己,而是还会得罪两人。
    他虽然也同为洞天势力之人,但身后可没有对方两人那深厚的背景和后台。
    现在恶了两人,保不齐出了秘境后还会被清算。
    这种亏本买卖,他可不做。
    所以,他直接装听不见。
    花弄影见状,心中快要憋屈死了。
    她早就该想到,此人是靠不住的。
    魔道本就没有什么情谊可言,元屠没有第一时间背刺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更別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只不过人在绝境的时候,总会抱一丝侥倖。
    她不再指望元屠,咬紧牙关,硬扛两人越来越凌厉的攻势。
    幻彩孔雀已经凝聚不出来了,只能勉强维持身周的迷雾。
    月华丝线缠住了她的左腕,剑气在她右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看了一眼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她猛地从发间取下那根七情翎羽,花弄影的气息变了。
    一股妖异之感,从周身开始瀰漫开来。
    这让月清瑶和玄真子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感觉自己心底最深处被什么东西勾动了一下。
    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不舒服,让人心烦意乱,不自觉的就让他们已经心生退意。
    但月清瑶和玄真子毕竟是洞天倾力培养的道子,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不能再拖了。
    月清瑶从眉心取出那滴太阴真血。
    没有犹豫,直接捏碎。
    精血化作一轮明月,不是刚才那种拳头大小的虚影,而是一轮完整的、真实的、散发著清冷月华的明月。
    明月悬在石室上方,月光如水银泻地。
    月像一座山压在肩上,让人迈不动脚步。
    花弄影的脸色苍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股重量不止压在她身上,还压在她的法力上、神魂上、道基上。
    玄真子也动了,他没有取出任何东西,只是將两指併拢,在飞剑“道生一”的剑身上轻轻一抹。
    太初二字从剑身上浮起,仿佛要脱离剑身而去,那是清微道宗道主以剑道法则亲自铭刻的太初剑意,一笔一划,都蕴含著大道至理。
    剑意未发,只是浮现,花弄影便感觉自己的七情翎在手中颤抖。
    花弄影深吸一口气,將七情翎横在身前。
    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跡,但声音依旧平稳:“你们想清楚了?真要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
    月清瑶没有回答,天穹那轮明月又沉了几分。
    玄真子没有说什么,但剑身上太初二字已经表明了態度。
    花弄影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將七情翎贴在眉心。
    翎羽融入眉心,她的眉心浮现出一道七彩竖纹。
    七彩之色从竖纹中渗出,顺著她的眉心向四周蔓延。
    花弄影的双眼变成了七彩之色,混沌、迷离、看不真切。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隨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七彩之色在花弄影身周盘旋缠绕,它们不刺眼,但明亮,像七条不同顏色的丝带,將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迷离如幻梦。
    花弄影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要打就打,老娘还怕你们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