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参老爷庙里,香火幽幽。
    族老跪在蒲团上,腰挺得笔直,膝盖却已经疼了。
    他跪了一辈子,从二十岁跪到七十岁,跪了五十年,膝盖早就跪坏了。
    可他还是跪著,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香菸裊裊地升起来,绕过人参老爷那张金漆剥落的脸,从庙檐下飘出去,散在天光里。
    “老爷子,”族老低声说,“保佑采参寨。保佑林武圣。”
    他说这话的时候,庙里没有別人。
    侍奉香火的年轻人被他支开了,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年轻人没多问,把香烛备好就出去了。
    族老一个人跪在蒲团上,对著那尊泥塑的神像,把这三年来每次来都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保佑采参寨。保佑林武圣。
    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最后一遍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撑著膝盖站起来,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
    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转身出了庙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用手遮著额头,往左右看了看。没有人。
    庙前的小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香客掉的米粒。
    族老没有往寨子里走。
    他绕到庙后面,沿著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路,慢慢往山里走。
    那条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灌木几乎把路封死了。
    他走得慢,手里的拐杖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面石壁。
    石壁上爬满了藤蔓,青苔厚厚的,像是给石头铺了一层绒布。
    族老走到石壁前,停下,喘了几口气。
    他把拐杖靠在旁边,伸手拨开藤蔓。
    藤蔓后面露出一块平整的石面,石面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小洞,黑黝黝的,像是山的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油纸包著的点心。
    桂花糕、绿豆糕、还有一块枣泥酥。
    他把点心一块一块地从小洞里塞进去,又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写著“林武圣亲启”四个字。
    他把信塞进洞里,退后一步,站在那里,看著那个黑洞洞的小口子。
    洞里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没有翻纸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族老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洞里还是没有声音。
    他把藤蔓重新盖好,捡起拐杖,沿著那条小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石壁还是石壁,藤蔓还是藤蔓,什么都没有变。
    林武圣是采参寨的定海神针。
    这话寨子里的人都会说,可没人知道这根针已经锈了。
    林武圣今年不是一百岁,是一百三十岁。
    三十年前,他就已经一百岁了。
    武圣的寿元比普通人长,活到一百岁不算稀奇,可到了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为了让他活下来,寨子里把唯一的一根千年人参给他吃了。
    那根参是采参寨的镇寨之宝,传了好几代,谁都不捨得动。
    可那时候林武圣躺在那里,气息奄奄,族老跪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天把参取出来,亲手熬了汤,端到林武圣床前。
    林武圣喝了参汤,活过来了。
    可千年人参只有一根,吃完了就没了。
    族老这些年一直在想,要是当年没把那根参给他吃,现在会怎样?
    林武圣死了,寨子里没有武圣,那些山贼、那些邪祟、那些虎视眈眈的外人,会不会扑上来把采参寨撕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年如果不给他吃,林武圣活不到现在。
    而现在,林武圣还活著,采参寨就还是采参寨。
    可这口气,还能撑多久?
    寨子里最强的几个人,他都知道。
    换血后期有一个,换血中期有两个。
    在十万大山里,换血后期算得上高手,可没有武圣坐镇,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就会动心思。
    去年大祭,林武圣出来了。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从山上走下来。
    寨子里的人都围上去,有人喊“武圣爷爷”,有人喊“林爷爷”,孩子们围著他转,他笑著,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脸。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和往年没什么两样。
    可族老知道不一样。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著林武圣走过来。
    他看著他的脚步,看著他摆臂的幅度,看著他呼吸的节奏。
    外人看不出来,可他看了林武圣几十年,他看得出来——林武圣的脚步比去年重了,摆臂的幅度小了,呼吸也不如去年稳。
    他是在硬撑。
    那天的祭典,林武圣从头站到尾。
    祭品摆好,他领著眾人磕头,念祷词,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祭典结束,寨子里摆酒,他喝了几杯,笑著跟人说话,一直到天黑才回去。
    族老送他到山脚。
    林武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疲惫,没有痛苦,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只是看了族老一眼,然后转身,走进那条小路,再也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林武圣就闭关了。
    他对外说,想趁这几年身子还硬朗,试著衝击那道门槛。
    以武入道,进入传说中的境界。
    寨子里的人听了都很振奋,说林武圣要是能入道,采参寨就再也不用怕谁了。
    族老也这么说,当著大家的面说的,笑呵呵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確定的事。
    可他自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林武圣不是想衝击那道门槛,他是不得不衝击。
    他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续命的法子都用尽了。
    与其等著油干灯灭,不如拼一把。
    成了,或许能续命,或许真能入道;不成,死在洞里,也算是战死的,不是老死的。
    族老把消息压得死死的。
    寨子里的人只知道林武圣闭关了,不知道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寨子里的人信了,因为他是族老,他说的话,没有人不信。
    可他骗得了別人,骗不了自己。
    他知道,林武圣可能已经死了。
    那个洞,从外面打不开,只能从里面打开。
    林武圣进去之后,把石门从里面閂上了。
    他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族老每隔几天就去送吃的,把点心从那个小洞里塞进去,再把信塞进去。
    信里的內容每次都差不多——寨子里的事,外面的事,还有一句“寨中安好,勿念”。
    可这么些年,里面一次信都没有回过。
    他不信。
    他不信林武圣就这么死了。
    林武圣是武圣,是采参寨百年来最厉害的人。
    他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打退过山贼,一掌拍死过山魈,在十万大山里走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败过。
    这样的人,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一个洞里?
    可他也知道,武圣也是人。
    是人就会老,就会死。
    林武圣已经一百三十岁了,早就该死了。
    他能活到现在,是千年人参的功劳。
    族老走回寨子,他把拐杖靠在门边,在堂屋里坐下,倒了一杯冷茶,一口一口地喝。
    茶是早上泡的,早凉透了,苦得很。
    明天就是大祭了。
    他得打起精神,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