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风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云松子身上。
    那目光不重,却让云松子心里一凛。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了天平上,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被那双眼睛称量了一遍。
    云松子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杂念压下去。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在眉心点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
    那石头是阿萝从溪边捡回来压咸菜缸的,圆溜溜的,青灰色,上面还沾著干了的泥巴。
    它躺在墙根底下,和一堆杂物挤在一起,毫不起眼。
    石头动了。
    它先是滚了一下,从杂物堆里滚出来,骨碌碌的,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它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著。
    升到一人高的时候,它停住了,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阳光下,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枣树根上,像一只蜷缩的猫。
    云松子收回手指,看向叶清风。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眼底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不是什么大神通,可这是他对神魂之力精妙控制的体现。
    他不是在炫耀力量,是在炫耀技巧。
    力量谁都有,可把一块石头从杂物堆里拣出来,平稳地升到半空,不晃不摇,这需要极精细的控制。
    “神魂御物。”云松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夫以神念为手,以万物为器。神魂所至,金石可举,草木可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清风脸上,“阁下可会此术?”
    叶清风看了一眼那块悬在半空的石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麵,起了几圈涟漪,然后又平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石头上移开,看向屋里。
    云松子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正屋旁边的一间厢房,门关著,窗户开著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叶清风在看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清鸣。
    “鏘——”
    那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大,却清越得像鹤唳。
    它穿过窗户的缝隙,穿过暮色,穿过枣树的枝叶,在院子里迴荡。
    云松子的心头一跳。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声音本身,是声音里藏著的东西。锋利,冷冽,像冬天里第一道霜。
    门没开。
    窗户也没开。
    那把剑从门缝里飞了出来。
    湛蓝的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光弧。
    它飞得不快,不急,像是一叶扁舟在平静的湖面上滑行。
    剑身上的蓝光流转不定,映得院子里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
    它飞过院子,飞过枣树,飞过摇摇椅,稳稳地悬在云松子面前,剑尖朝下,剑柄朝上,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尺。
    云松子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剑身上移开,落在叶清风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惊涛骇浪,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御剑术?”他的声音有些干,像是很久没喝水了,“你是剑修?”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朝那把剑轻轻一弹。
    “叮——”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编钟。
    那声音在空气里迴荡,一圈一圈的,传得很远。
    剑在空中转了一圈,蓝光流转,像是在跳舞。
    然后它“嗖”地飞回屋里,“咔”的一声,归鞘了。
    院子恢復了安静。
    枣叶还在沙沙地响,茶壶嘴还在呼呼地冒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松子看著那把剑飞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在翻腾。
    御剑术。
    这不是御物,御物是拿神念当手,去抓去拿。
    御剑术不一样,御剑术是人与剑合,剑是人的一部分,人也是剑的一部分。
    这是失传已久的东西。
    十万大山里没有剑修,纵然是外面也很少听说。
    典籍上说,上古有大能者,以剑入道,一剑破万法。
    他以前不信,觉得那是吹牛。
    现在他信了。
    那把剑飞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不是杀气,是剑意。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冬天的风,你看不见它,可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震惊压下去。
    这不代表什么。
    御剑术固然厉害,可他的神魂御物也不差。
    他还没输。
    他抬起右手,又朝院子角落里那丛野草虚虚一抓。
    那是一丛狗尾巴草,长在墙根底下,毛茸茸的穗子在晚风里摇著,夕阳照在上面,镀了一层金。
    云松子的手抓过去的时候,那丛草忽然不动了。
    不是被风吹得不动,是它自己不动了。
    所有的叶子,所有的穗子,都定住了,像是一幅画。
    然后,它开始动。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它自己在动。
    最粗的那根狗尾巴草弯下了腰,像是在鞠躬。
    穗子垂下来,毛茸茸的,擦著地面。
    旁边的几根也跟著弯下去,又直起来,又弯下去。
    它们像是活过来了,不是草,是人。
    它们在给云松子行礼。
    然后是旁边的几丛草,也跟著动起来。
    整个墙角的野草都在动,弯下去,直起来,弯下去,直起来,像是在舞蹈。
    甚至还有几株草连根都拔了起来,在地面上扭动著。
    扭完后又自己回到了原来的坑里。
    云松子收回手,看著叶清风。
    他的目光里带著一丝挑衅,像是在说:怎么样?
    “神魂附身。”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老夫以神念为引,以草木为躯。神魂所至,枯木可活,顽石可语。”
    他顿了顿,朝叶清风微微抬手,“请。”
    叶清风看著那丛还在行礼的狗尾巴草,笑了笑。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淡,可云松子觉得,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嘲讽,是——他觉得像是长辈看著晚辈在炫耀新学的本事,觉得有趣,又觉得好笑。
    “贫道不会这附身之术。”叶清风说。
    云松子的眉头微微扬起。
    不会?
    他以为叶清风会逞强说“会”,没想到他直接说不会。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