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家的院门虚掩著。
    族老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已经被阳光拉得很长,从墙根一直伸到院门,上面结满了枣子。
    枣子?这季节哪来的枣子?
    摇摇椅上躺著一个人,青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眯著眼,像是在打盹。
    旁边还有一个人,白髮白须,穿著灰白色的长袍,坐在一把奇怪的椅子上。
    这人也似乎从来未曾见过。
    那椅子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枝丫编成靠背和扶手,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石桌上放著茶壶茶杯,茶壶嘴还在冒烟,细细的,白白的。
    族老来不及细想这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摇摇椅前,弯下腰,声音发颤。
    “道长!寨门口来了一头熊妖,三层楼那么高,至少百年的修为!
    护卫队挡不住了,林武圣又……又不在。老朽恳请道长出手,救救采参寨!”
    他的膝盖弯下去,就要跪下。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不重,可族老跪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见叶清风已经坐了起来,正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
    “老人家不必如此,此事我早已知晓。”叶清风的声音不高不低,“贫道已经派了弟子过去。”
    族老愣住了。
    派了弟子?
    他想起跟在道长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姓吕,话很多,看著没什么本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年轻人能行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道长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活了大半辈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叶清风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此时,想必他已经在寨门口了。我们可以在此一观。”
    族老又是一愣。在此一观?怎么观?寨门离这里隔著好几条巷子,少说有半里地,他又没有千里眼,怎么看?
    “道长,”族老小心翼翼地说,“老朽愚钝,如何在这里看到寨门口的景象?老朽可没有道长您这般神通广大的本事。”
    云松子瞥了这族老一眼,轻声笑了笑。
    这位还真是不知仙人临世,区区镜像之术,怎么可能不会?
    叶清风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中轻轻一抓。
    石桌上的茶壶动了。
    一道细细的水线从壶嘴飘出来,像一条透明的丝带,在空中盘旋、凝聚,渐渐变成一团拳头大的水球。
    水球悬浮在半空中,不落不散,表面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孕育。
    族老瞪大了眼睛,赵大柱也瞪大了眼睛。
    水球开始变化。
    它的表面从混沌变得清晰,像是有人在里面擦去了一层雾。
    先是模糊的光影,然后是轮廓,然后是细节。
    族老看见了一条巷子,看见了青石板路,看见了路两边关著的木门,看见了寨门。
    看见了寨门外面那头巨大的黑熊,看见了五个浑身是伤的人,还看见了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手里握著一把湛蓝的剑,正站在熊妖面前。
    族老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赵大柱的嘴也张开了,合不上。
    他们看著那团水球里显现的画面,像是在做梦。
    那画面清清楚楚,比镜子还清,比亲眼看见还真。
    他们能看见熊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见那个年轻人衣裳上的褶皱,能看见地上碎石溅起的尘土。
    “这……这……”族老喃喃著,说不出话来。
    叶清风没有解释,而是看向了水镜之中的吕阳。
    看见他挥出来的一招一式,开始有了一丝丝意蕴,也是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这就是纯阳剑仙的天赋吗?
    ......
    熊妖越来越狂躁。
    它打了这么久,居然奈何不了一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
    它的攻击越来越猛,越来越没有章法。
    它不再用爪子拍,而是整个身体撞过来,想把吕阳碾碎。
    吕阳闪开了,可熊妖的冲势没有停,它一头撞在寨门左侧的山壁上。
    山壁上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圈,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它自己身上。
    它不在乎,转过身,又朝吕阳衝过来。
    吕阳在躲,在退。
    他的剑招还是那些,可他在想別的事。
    他想把这些剑招串起来,不是一招一招地使,是连起来,像一条河,从山上流下来,不停,不断。
    他的手在动,剑在动,他的脑子也在动。
    那些剑招在他脑子里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顺。
    他好像摸到了什么,说不清,可他知道那东西就在那儿,他再往前走一步就能抓住。
    熊妖又衝过来了。
    这一次,它没有撞,而是张开大嘴,朝吕阳咬下来。
    吕阳侧身避开,剑尖在熊妖的下巴上划了一下,又是一道血痕。
    到现在,他没发觉的是,那剑早已不再引导著他的行动,只是默默的提供著挥剑的力量。
    那一招一式,已经是吕阳自己挥出的了。
    熊妖疼得吼了一声,退后两步,喘著粗气。
    它的眼睛更红了,那道血线在瞳孔里疯狂地颤动。
    它的身体开始发烫,皮毛上冒出一层淡淡的热气。
    它要拼命了。
    吕阳感觉到了。
    他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那些剑招在他脑子里转,转得越来越快,然后忽然停了。
    不是停了,是合在一起了。
    一招一式,像珠子一样串起来,变成一条线,一条很细很细的线,从他脑子里延伸到他的手上,延伸到他的剑上。
    他明白了。
    不是学会,是明白。
    剑不是用来砍的,是用来走的。
    走一条路,一条只有剑才能走的路。
    赫然间,青萍剑术的招式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的延伸、升华。
    最终,化为了一剑。
    赵铁山看见吕阳闭上了眼睛,心里一沉。
    那头熊妖正朝他衝过去,这个节骨眼上闭眼,不是找死吗?
    他想喊,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
    那四个换血境的武者也看见了,他们的脸色都白了。
    寨子里那些从门缝里偷看的人,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转过了头,有人闭上了眼。
    熊妖越来越近。
    五丈,三丈,一丈。
    吕阳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很亮,比天空的太阳还亮,瞳孔中隱隱有著一丝纯阳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