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土地神哼了一声,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进了摇摇椅里。
    椅子晃了一下,“嘎吱”一声,然后稳住了。
    它靠在椅背上,把手搭在扶手上,翘起二郎腿,仰著头,一脸得意。
    这椅子坐起来还挺舒服的,比它那张硬邦邦的骨椅强多了。它晃了晃,椅子“嘎吱嘎吱”地响,它觉得这声音挺好听的。
    吕阳蹲在石桌旁边,看著那土地神坐在摇摇椅上翘著二郎腿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这邪祟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仙师的位置也敢坐?
    苗贵端著茶杯,看著那土地神,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看了吕阳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看好戏的期待。
    仙师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那土地神坐在摇摇椅上,晃了几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椅子不对劲,是它的身体不对劲。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灰白色的、皱巴巴的手,正在变淡。
    不是褪色,是变淡,像是一幅画被水浸湿了,顏色一点一点地化开,往下淌。
    它愣了一下,又看另一只手,也在变淡。
    它慌了,想站起来,可身体却是没有了力气。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放开本座!”
    它拼命挣扎,可它的身体越来越淡,从灰白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半透明。
    它感觉到体內的神印在崩坏。
    那块它辛辛苦苦占了几十年的土地神印,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不是被人夺走,是自己碎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制它,让它承受不住,自己裂开了。
    “不——不可能——本座是神——本座——”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它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摇摇椅上,还在挣扎。
    最后一声轻响——“啪”——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那土地神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摇摇椅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几缕黑烟从椅子里飘出来,被风一吹,散了。
    片刻后,云松子踏上了回去的道路。
    此番出门,虽然没有任何收穫,但是他的心情却没有任何沮丧。
    临走时,他盛情邀请前辈去雾隱教做客。
    前辈虽然没答应,但却是对他说,若是有什么奇怪的传说或者东西,可与他说,尤其是与那龙有关的。
    他当即是心中暗下决心,回去后,便是召集教內所有人。
    山神印不找了!
    全部搜集这些消息去。
    ......
    夜深了。
    云娘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对著那块冷冰冰的牌位。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把牌位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先夫周德成之灵位”。
    她看著那几个字,已经看了一年,每个笔画的走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德”字,右边那一横有点歪,刻牌位的先生当时手抖了一下,想重刻,她说不用,歪了就歪了,他活著的时候写字也歪。
    先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牌位交给她,收了钱走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歪了的“德”字。
    指尖碰到木头的纹路,凉凉的,滑滑的。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脚步声,等一句永远不会再说的话。
    可她就是坐在这里,不想去睡。
    那张床太大了,被子太宽了,枕头太高了,什么都不对。
    她寧愿坐在这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对著这块冷冰冰的牌位,也不愿意回那个房间。
    风吹了一下窗户,窗纸“哗啦”响了一声。
    她没抬头,以为是风。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从门外传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人。
    青衫,方巾,手里拿著一卷书。
    白白净净的,眉清目秀的,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云娘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见了,可每次看见他还是会心慌。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慌乱压下去,看著他:“你来了。”
    书生走进来,在门槛上坐下。
    他没有坐椅子,也没有坐蒲团,就坐在门槛上,背靠著门框,把书放在膝盖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白白的,没有血色,可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又一个人坐在这儿。”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朗朗的,像是山里的溪水。
    云娘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著牌位上那个歪了的“德”字,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摩挲著。
    书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很爱他?”
    云娘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书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嗯。”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书生没有追问。
    他转过头,看著院子里的月光。
    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夜风停了,连虫鸣都歇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喜欢他什么?”书生又问。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是……羡慕。
    云娘抬起头,看著书生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青衫泛著淡淡的银辉。
    她忽然觉得,这个鬼,和她以前听说的那些鬼不一样。
    他不嚇人,不害人,甚至不让人觉得害怕。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想把攒了一年的话都说出来。
    云娘想了想,慢慢地开口了。
    “他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她说,“不会做生意,不会种地,连砍柴都砍不好。
    第一次跟我见面的时候,他背著一个竹篓,衣裳上全是泥巴,说是上山採药,结果摔了一跤,把药篓子摔坏了,
    药也撒了,他就蹲在地上捡,捡了半天也没捡完,急得满头大汗。”
    书生的嘴角微微上扬。
    “后来他请我吃饭,去的是寨子里最便宜的那家麵馆。一碗阳春麵,他吃得呼嚕呼嚕的,我问他好不好吃,
    他说好吃,我说我尝尝,他不让,说这是他的,让我自己点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