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已经接近尾声。
    桌上的菜被吃得差不多了,红烧熊掌只剩几块骨头,清燉熊肉的汤底也被吕阳倒进碗里喝了个乾净。
    灯笼里的蜡烛烧了大半,火光暗了一些,在夜风里微微晃著,枣树的影子也跟著晃。
    阿萝把碗碟收拢,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去洗。
    胖娃娃跟在她后面,抱著一个空碗,碗比他脸还大,他走得摇摇晃晃的,碗沿碰著门槛,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阿萝回头看了一眼,接过碗,摸了摸他的脑袋,胖娃娃眯著眼,一脸得意。
    云娘坐在桌边,琵琶已经收起来了,放在脚边,双手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
    叶清风靠在摇摇椅上,端著茶杯,眯著眼,像是在打盹。
    吕阳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
    他看了看苗贵,苗贵正盯著枣树发呆。
    他看了看云娘,云娘低著头喝茶。
    他看了看仙师,仙师闭著眼,一动不动。
    他挠了挠头,忽然开口了。
    “仙师,光坐著喝茶,没什么意思。不如您给咱们讲个故事吧。”
    云娘抬起头,看了叶清风一眼,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好奇。
    阿萝从厨房端著一壶热茶出来,听见这话,也连忙点头:“仙师,您就讲一个吧。我还没听过您讲故事呢。”
    在她看来,仙师知道的故事,那肯定很有听头。
    胖娃娃蹲在阿萝脚边,仰著头,奶声奶气地说:“讲!讲!”
    叶清风睁开眼,看著这些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骂了一句:“你们倒是会找乐子。”
    吕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叶清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不知是有意无意,慢慢的落到了云娘的身上,可紧隨著便是移开,看向头顶的枣树。
    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地摇著,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
    “今日倒是有感,讲个別的故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吕阳连忙坐直了身子,苗贵也放下了茶杯,阿萝在桌子边坐下,把胖娃娃抱在怀里,云娘端著茶杯,安安静静地听著。
    叶清风说:“从前,有一个妇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她刚成亲不久,丈夫就出了事,死在了外面。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只能立个衣冠冢。”
    阿萝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云娘一眼。
    云娘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她手指上,她没有擦,只是低著头,看著杯子里的茶叶梗。
    叶清风继续说:“妇人很伤心,日日夜夜地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有人劝她,说你和你丈夫才成亲不到一个月,能有多深的感情?
    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妇人不说话,只是摇头。她说不出来,她只知道,那个人没了,她的心就空了。”
    阿萝忍不住插嘴了:“仙师,您讲的这个故事,和云娘的遭遇好像啊。”
    叶清风看了阿萝一眼,又看了云娘一眼,笑了笑:“或许是巧合吧。”
    云娘抬起头,看著叶清风,目光有些复杂。
    她想起自己,想起丈夫,想起那些劝她的人说的那些话。
    “你和你丈夫才成亲多久?”“能有多深的感情?”“至於吗?”
    她和故事里的妇人一样,说不出来。
    她只知道,那个人没了,她的心就空了。
    可这位道长从来没有见过她,怎么会知道她的故事?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真的是巧合。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采参寨,这位道长是从外面来的,他们素不相识。
    巧合,只能是巧合。
    叶清风没有再看云娘,继续说他的故事。
    “妇人哭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她不出门,不见人,不吃饭,不睡觉。她的家人担心她,可怎么劝都没用。她瘦得皮包骨,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一具行尸走肉。”
    “有一天晚上,妇人实在受不了了。她不想活了,觉得活著没意思。她找了一条白綾,搭在樑上,系了个结,把凳子搬过来,站上去,头伸进那个结里。”
    吕阳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云娘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发颤,茶水又洒了一些出来。
    眼神中明显是多了些迷茫,这些事情好似很熟悉
    “就在她要踢凳子的那一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很轻,很有礼貌,不急不缓。妇人嚇了一跳,从凳子上下来,把白綾藏起来,擦了擦眼泪,去开门。”
    叶清风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
    “门外站著一个人,白白净净的,眉清目秀。可他站在月光里,脚底下没有影子。
    妇人愣了一下,她知道,这是鬼。那鬼开口了,说他是个赶考的书生,路过此地,错过了宿头,想借宿一晚。
    妇人说,你是鬼,不是人。书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没有影子的地方,苦笑著说,原来我已经死了。”
    云娘端著茶杯,手不抖了,可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条白綾,想起那个敲门的声音,想起那个站在月光里的书生。
    怎么会如此一致,可她並没有打断,她心中还是有著些许不信,或许这依旧是巧合呢?
    叶清风没有看云娘,继续说他的故事。
    “妇人问书生,你有什么心愿未了?书生想了想,说他想吃一顿热乎的饭。他赶了一辈子的路,啃了一辈子的乾粮,从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妇人看著他,想起自己死去的丈夫,心软了。她给书生做了一顿饭,红烧肉、清炒菜心、醋溜白菜、蛋花汤。
    书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记住那个味道。他吃完之后,鞠了一躬,走了。”
    云娘听到这里,心中也是微微一松,果然是巧合,这后面的事情虽有些相近。
    但实际上还是差远了,那顿饭明明是第二天做的,而且,完全是由书生去做的。
    做的饭食也並不是仙师所说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