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篤篤篤。”
    还是没有人应。
    道人放下手,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阿木家这边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声音,道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地飘著,像是被什么东西托著。
    阿木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连忙把门关上,插上门閂,从门缝里往外看。
    那道人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的脸被月光照著,很白,是那种很乾净的、像是玉一样的白。
    他的眼睛很亮,是很平静的、像是深潭里的水的那种亮。
    阿木把妹妹拉到身后,压低声音说:“別出声,別开门。可能是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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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妹被他拉著,踉蹌了两步,撞在灶台边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抬著头,看著阿木的眼睛。
    “哥,他不是坏人。”她的声音很轻,可语气很確定。
    阿木皱了皱眉。
    “你怎么知道?邪祟会装成人的样子,你忘了李婆婆说的?”
    妹妹摇了摇头。
    “不是装的。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像……像是天上的仙人。”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词。
    “哥,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站在那里,我心里就不慌了。外面的那些东西,它们怕他。”
    阿木没有说话。
    他知道妹妹有这种本事。
    她五感灵敏,能听见別人听不见的声音,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时候她坐在门口,忽然说一句“来人了”,过一会儿真的有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有时候她摸著一块石头,说“这块石头不好,里面有东西”。
    阿木把石头扔了,后来听说那块石头是一个术士练废了的,里面封著一缕残魂。
    她从来没有看错过。
    可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人,不是石头,不是声音,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穿著道袍、敲邻居门、被拒绝、朝他们家走来的陌生人。
    人的心比石头难猜多了。
    就算他不是邪祟,就算他是人,他也有可能是个坏人。
    他可能进来之后抢东西,可能打人,可能把娘的药拿走,可能把妹妹卖掉。
    阿木见过这样的人,在外面搬货的时候,听那些货主讲过。
    城里有人家的女儿被陌生人骗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握紧了门閂,没有鬆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走到他们家门前,停了。然后是敲门声。
    “篤篤篤。”三下,很轻,很有礼貌。
    不是急促的、用力的拍,是试探性的、带著几分犹豫的叩。
    阿木没有动。
    “篤篤篤。”又是三下。
    阿木还是没有动。
    他把妹妹往后推了推,让她站到灶台后面去。
    妹妹没有动,她的眼睛还盯著那扇门,盯著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月光,盯著月光里那道模糊的影子。
    “哥,”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我觉得我应该开门。”
    阿木回过头,看著她。“你说什么?”
    妹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的手攥著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觉得,如果不开这个门,以后会失去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哥,你信我。”
    阿木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恳求,有焦急,还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手鬆了一下,又握紧了。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不是往里走,是往外走。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应,转身准备离开。
    道袍的下摆在门缝里晃了一下,那道青灰色的影子越来越远。
    妹妹没有忍住。
    她推开阿木的手,跑过去,把门閂拔掉,把门打开了。
    夜风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得灶台上的灰飞起来。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那个道人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背对著他们,青灰色的道袍在夜风里飘著,像一面旗。
    妹妹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对著那个背影喊了一声:“您进来歇息吧。”
    阿木想去拉她,手伸出去,没拉住。
    门已经开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站在门后面,手按在门閂上,准备隨时把门关上。
    他的眼睛盯著那个道人的背影,盯著他的肩膀,盯著他的手,盯著他的脚。
    只要他一转身,只要他露出任何不对劲的苗头,他就关门,关得紧紧的,再也不开。
    那个道人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那里,背对著他们,停了几息。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平静的眼睛,照出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笑了,那笑容不深,可很真,像是春日里晒在身上的第一缕阳光,不烫,可暖。
    “贫道多谢了。”
    阿木看著他,看著他那双眼睛,看著他那副笑容,忽然觉得妹妹说的是对的。
    这个人不是坏人。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他就是知道。
    阿木从门后走出来,站在妹妹旁边,挡在她前面。
    他的手里还是攥著那块辟邪石,攥得很紧。
    他看著那个道人,喉咙动了一下,开口了。
    “道长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叶清风看著他,看著他那双警惕的、带著几分紧张的眼睛,看著他手里那块攥得紧紧的辟邪石,看著他身后那个探出半颗脑袋的小姑娘。
    他没有急著回答,只是站在那里,让月光照著自己,让自己被他们看清楚。
    “从山上来,往城里去。路过贵地,天色已晚,想寻个地方歇脚。”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催促,没有討好。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那个道人的衣裳,是旧的,洗得发白,可很乾净。
    他看著那个道人的手,修长乾净,没有茧子,不像是干粗活的。
    他看著那个道人的眼睛,很亮,很平静,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