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已经喝了大半碗,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含著粥,捨不得咽。
    她咽下去了,又舀了一勺,吹了吹,塞进嘴里。
    她吃了几口,看见阿木没有动,停下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哥,你怎么不吃?”
    阿木抬起头,看了小蝶一眼,又看了叶清风一眼。
    叶清风还在喝粥,没有看他。
    阿木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粥是甜的,不是糖的那种甜,是米粒在长时间的熬煮中释放出来的那种甜,淡淡的,绵绵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的胃很久没有这样暖过了,暖得他想哭。
    他喝了大半碗,停下来,看著锅里剩下的粥。
    剩下的不多了,锅底薄薄一层,大概还能盛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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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碗放下,拿起勺子,把锅里的粥刮到一起,颳了满满一碗,端起来,走到叶清风面前。
    “道长,这碗能给娘吗?”他的声音有些低。
    叶清风放下自己的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
    阿木端著粥走向里屋。
    小蝶跟在后面,手里还捧著自己的碗,碗里还剩小半碗,她捨不得放下。
    里屋的门半掩著,阿木用胳膊肘推开,走了进去。屋里暗,窗户小,光透不进来。
    床上那个女人还躺著,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慢,慢得像是隨时会停。
    阿木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柜上,蹲下来,轻轻推了推母亲的肩膀。
    “娘,娘,起来喝粥了。”
    女人没有醒,眼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阿木又推了一下,声音大了一些。
    “娘,粥,白米粥,很稠的。”
    女人的眼皮终於睁开了。
    她的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灰,看不太清东西。
    她转了转头,看著阿木,又看著小蝶,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她的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阿木把小蝶手里的碗接过来,把两碗粥並在一起,搅了搅,用小勺子舀了一点,凑到母亲嘴边。
    “娘,张嘴。”
    女人没有张。
    她看著阿木,看著他那张瘦削的、满是疲惫的脸,看著他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她的眼眶湿了。
    “阿木……娘拖累你们了。”她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別管娘了……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
    阿木的手抖了一下,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脆。
    他咬著牙,把勺子又凑过去,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不行。我一定要让你活过来。你活著,这个家才在。”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被子上,砸在碗里,和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粥。
    小蝶也哭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床边,两只手攥著衣角,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慢慢张开嘴,阿木把勺子送进去,粥从她唇间流进去,顺著喉咙往下走。
    她咽了,很慢,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她咽下去了。
    她又张开了嘴。
    阿木餵了一勺又一勺,每一勺都吹了又吹,怕烫著她。
    粥从碗里慢慢减少,女人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从蜡黄变成了淡黄,嘴唇上那层白皮被粥水润湿了,软了,不再乾裂。
    她的眼睛也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又亮了起来。
    小蝶爬上床,挨著母亲,把脸贴在母亲的胳膊上。
    女人抬起手,很慢,很吃力,可她还是抬起来了,放在小蝶的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髮里,轻轻地摸著她。
    “娘不走了。”她的声音还是低,还是哑,可多了一些东西,像是一根快要断的弦,被人接上了。
    “娘捨不得你们。”
    阿木把最后一口粥餵进母亲嘴里,放下碗,把脸埋在母亲的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厉害,可没有出声。
    女人摸著小蝶的头髮,摸著阿木的后脑勺,眼泪顺著眼角往下淌,淌进枕头里,淌进被子里,和那些泪、那些粥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叶清风站在里屋门口,看著这一家人。
    笑了笑。
    他的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到阿木身上,从阿木身上移到小蝶身上,又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屋顶那根发黑的梁木上。
    阿木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
    他走到叶清风面前,站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没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先开口了。
    “没事。你们儘管吃,这几天我可能还要麻烦你们,再住几晚。”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的眼睛弯了,嘴角翘了,脸上的泪还没干。
    “不要紧,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他的声音有些哑,可语气很痛快,像是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
    小蝶从里屋跑出来,也笑了,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叶清风点了点头,转过身,把锅里最后一碗粥盛出来,放在灶台上,朝阿木那边推了推。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
    粥喝完了。
    阿木把碗筷收了,泡在水盆里,又去里屋看了看母亲。
    母亲已经睡著了,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他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门,看见叶清风站在门口,负著手,看著巷子里的光。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巷子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半晒著几户人家的院墙,墙上爬著枯了的丝瓜藤,藤上还掛著两个干透了的丝瓜,风一吹,晃来晃去,沙沙地响。
    暗的那半蹲著一只黄狗,狗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
    阿木走过去,站在叶清风旁边,也往巷子里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