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叶清风停下来,眼睛一亮,直起身子,脸上堆起笑。
    “这位道长,算一卦?贫道铁口直断,知天命,晓祸福。您印堂发暗,近日恐有血光之灾,不如让贫道为您解一解?”
    叶清风低头看著他,没有说话。
    算命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来了。
    “道长,您別不信,贫道这招牌在这里掛了十年,从没算错过。您坐下来,贫道为您细说。”
    叶清风笑了笑。
    那笑容不深,可算命的觉得那笑容里有东西。
    “贫道不算命。”叶清风说。
    算命的笑容淡了一些,靠在椅背上,手从签筒上收回来。
    “那您这是?”
    “借纸笔一用。”
    算命的愣了一下,看了叶清风两眼,想拒绝,但想了想,又没拒绝。
    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支笔、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纸是黄纸,边角捲曲,笔是禿笔,笔尖分了叉。
    叶清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一张,又写一张,再写一张。
    他把三张纸叠好,揣进袖子里,把笔放下。
    “多谢。”他说。
    算命的伸手把笔和纸收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
    叶清风没有走,站在那里,看著算命的,忽然开口了。
    “你明天有血光之灾。”
    算命的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什么?”
    叶清风看著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明日午时,你往西走,遇穿红衣者,避之。若不避,必有血光。”
    算命的撇了撇嘴,显然是没有將这事情放在心上。
    他干这行十几年,都是他给別人算,今天被人给他算了。
    他知道这一行大部分都是骗人的,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这所谓的血光之灾的话,无非只是一个引子,想让他后面掏钱罢了。
    毕竟,谁不担心自己呢?
    ......
    叶清风拿著那三张纸,又回到了那个卖身葬父的小孩面前。
    人群还没散,又多了几个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小孩还低著头,还盯著那块木板,眼睛红了,可没有哭。
    叶清风走了进去。
    一群人看著突然出现的叶清风也纷纷投过好奇的目光。
    “誒,来了僱主了。”
    “这位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吧。”
    叶清风慢慢靠近,蹲下来,蹲在小孩面前。
    小孩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泪光,可没有掉下来。
    他的脸很脏,可他的眼睛很乾净,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你叫什么名字?”叶清风问。
    小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
    “石头。”
    叶清风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那三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递过去。
    “这三张纸条,你收好。”
    石头没有接,他看著那三张纸条,又看著叶清风的眼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旁边围观的人也好奇,伸著脖子看。
    叶清风把纸条塞进石头手里。
    “待会儿,若是有人找你看第一张纸条,你就说要一百文钱。看第二张,要一两银子。看第三张,要十两银子。”
    石头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愣住了。
    一百文,一两,十两。
    这是天价。
    一张纸条,值十两银子,够一家人吃好几年的。
    有人“嗤”了一声,说:“这不是坑人吗?”
    有人说:“这小孩本来就可怜,还来戏弄他。”
    有人摇头,有人嘆气,有人转身走了。
    石头攥著那三张纸条,手在发抖。
    他看著叶清风,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惶恐。
    他不懂,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陌生人要给他三张纸条,为什么看纸条要收那么多钱。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人。
    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妇人站在人群前面,怀里抱著个吃奶的娃娃,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朝叶清风说:“这位道长,这孩子已经够可怜了,爹死了,自己都卖身葬父,您就別捉弄他了。三张纸条卖那么多钱,谁买啊?”
    她说完,旁边几个人也跟著附和。
    有人“就是就是”,有人摇头,有人嘆气。
    叶清风没有急著回答,他看著那个妇人,又看了看石头手里的纸条,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这卖不出去呢?”
    妇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她看著叶清风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是觉得这道人说的话实在是好生无理。
    你又不是书法大家,人家凭什么要买你的东西?
    旁边又有人开口了,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著绸缎衣裳,像是商人。
    他的声音不大,可带著一种见多识广的篤定。
    “道长,您这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总得让人知道值不值这个价吧。”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蹲下来,看著石头。
    石头的眼睛红红的,泪还没干,可他没哭,咬著嘴唇。
    “放心。”叶清风的声音很轻,只有石头听得见。
    “会有人买的。”
    石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问什么,没问出来。
    叶清风走了。
    人群没有散。
    他们围在石头周围,七嘴八舌。
    有人好奇那三张纸条上写了什么,有人想看个热闹,有人只是閒著没事干,站在这里不走。
    那个穿绸缎衣裳的瘦高商人还站在最前面,他低头看著石头,又看了看石头手里那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眼珠转了转。
    “小兄弟,打开看看唄。”他的声音不高,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那位道长写了什么,让我们也开开眼。”
    旁边几个人也跟著起鬨。
    “对啊,打开看看。”
    “看看值不值那个价。”
    “一百文看一张,十两银子看一张,总得让我们知道值不值吧。”
    石头攥著纸条,没有动。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低著头,不看那些人。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个道人说会有人来买,可他没有说能不能打开给別人看。
    他不知道打开了算不算坏了规矩。
    那个瘦高商人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石头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