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理解女儿的心情。
    这些年,孙玄对他们父女的照顾,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
    粮食、衣服、药品,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关心和帮助,都是那个年轻人默默地做著。
    他想起那些年,他在牛棚里,孙玄隔三差五地来,送吃的,送穿的,送药。
    每次来,都喊一声“陈教授”,把东西放下,说几句话,就走了。
    从不居功,从不张扬。
    他想起女儿在知青点,孙玄也时常去看她,给她带些好吃的,问她有什么困难。
    这些恩情,他记在心里,女儿也记在心里。
    陈教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有些沙哑:
    “雨晴,京城那边催得紧。
    这些年,咱们父女多亏了小孙照顾,这份恩情,咱们要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看著窗外,目光飘得很远。
    “这次就先不过去了。等咱们到了京城,安稳下来了,邀请小孙一家来京城。
    到时候,咱们好好招待他们,好好谢谢他们。”
    陈雨晴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父亲说得对。
    京城那边催得紧,不能耽误。
    再说,现在去,也是匆匆忙忙的,说不了几句话就得走,反倒不好。
    等到了京城,安顿下来,再请孙玄哥一家来,住几天,好好说说话,好好谢谢他们。
    她点点头,轻声说:“好,爹,听您的。”
    陈教授看著女儿,心里有些酸。
    他知道女儿想去见孙玄,不只是为了感谢,也是为了告別。
    那些年,孙玄是她在这个陌生地方最亲近的人之一。
    她心里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感谢想表达。
    但时间不允许,只能等以后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陈雨晴靠在父亲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孙玄的情景。
    她那时候不知道,父亲在牛棚里,根本不可能让人带东西。
    是孙玄自己来的,是他自己想著她,惦记著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年,孙玄对她父亲的照顾,对她的照顾,从来都是他主动的,没有谁托他,没有谁求他。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看见了,就帮了。
    车子出了村子,上了大路。
    陈雨晴睁开眼睛,看著窗外。
    她想起孙玄的妻子叶菁璇,那个温柔贤惠的女人。
    她每次去孙玄家,叶菁璇都热情地招待她,给她做好吃的,问她冷不冷,饿不饿。
    她想起孙玄的两个孩子,孙明熙和孙雅寧,那两个小傢伙,每次见到她都喊“雨晴姑姑”,围著她转。
    她想起孙父孙母,那两位慈祥的老人,把她当自家孩子一样待。
    这些温暖,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爹,”她忽然又开口了,“孙玄哥家里,还有小军。就是那个您教了好几年的孩子。”
    陈教授点点头,说记得,那孩子有灵性,是个好苗子。
    陈雨晴说:“小军特別用功,天天在家里看书,孙玄哥说以后想让他考大学。”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说:
    “考大学好。以后有机会,让他来京城找我。”
    陈雨晴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灯照著前面的路,白晃晃的。
    远处的县城已经依稀可见,灯火点点,像夜空中的星星。
    陈雨晴看著那些灯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在这个县城待了好几年。
    现在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车子进了县城,穿过熟悉的街道。
    国营饭店的灯还亮著,供销社的门已经关了,电影院门口有人在排队。
    陈雨晴从车窗里往外看,看著那些熟悉的地方,心里有些不舍。
    她想起和知青点的姐妹们一起逛供销社的日子,想起在国营饭店吃红烧肉的日子,想起在电影院看电影的日子。
    那些日子,苦是苦,但也有甜。
    车子没有停,穿过了县城,继续往前开。
    陈雨晴知道,他们是要去省城,赶火车。
    她靠在父亲肩上,闭上眼睛,心里想著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想著那些还没见到的人,想著那个还没去道別的孙玄哥。
    她想著想著,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没擦,任它流。
    陈教授搂著女儿,轻轻拍著她的背。
    他也没说话,心里也想著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想著那些还没见到的人,想著那个在县政府门口送他的年轻人。
    他想起孙玄站在石狮子旁边,朝他挥手的样子。
    那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刻在心里的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夜色里行驶,车灯照著前面的路。远处的山峦黑黢黢的,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月亮还没上来,天很黑,很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陈雨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京城,回到那个离开了很多年的家。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和杨家村的那棵一样。
    她站在树下,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孙玄哥来了,带著叶菁璇,带著孙明熙和孙雅寧,带著小军。
    一家人站在枣树下,笑著,说著话。
    她父亲也从屋里出来,穿著一身新衣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
    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走著,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流过深秋,流进冬天。
    孙玄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採购科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上就要过年了,物资的调配比平时更加细心,什么物资该给哪个公社,什么物资该给哪个单位,都得一桩桩一件件地捋清楚。
    今年物资也比往年多,上面拨下来的指標增加了,县里自筹的部分也增加了。
    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过年的时候总得让大家吃上肉、吃上白面。
    孙玄和王二林、老张几个人,每天忙得连轴转。
    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
    办公室里堆满了报表和文件,桌子上、椅子上、地上到处都是。
    孙玄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王二林从食堂给他带两个馒头,他就著茶水咽下去,继续干活。
    老张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看报表要戴著老花镜,一笔一笔地核对,慢是慢,但仔细,从不出错。
    王二林年轻,手脚麻利,跑腿的事都包了,去这个单位送文件,去那个单位核对数字,一天下来,腿都跑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