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村口,老槐树还在,还是那么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树下坐著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摩托车过来,都抬起头张望。
    孙玄把车停在村口,跟老人们打了招呼,然后往村里走。
    他们先去了孙大伯家。
    院门开著,孙大伯正站在院子里扫雪。
    他穿著一件旧棉袄,头上戴著一顶狗皮帽子,脸被风吹得通红。
    看见孙玄他们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放下扫帚,迎上来:
    “玄子,你们咋来了?”
    孙玄说:“大伯,我们来接您进城过年。”
    孙大伯愣了一下,说:“进城过年?”
    孙玄点点头,说:“是啊,今年咱们都在城里过。文哥和斌哥也去,您和伯娘也去。”
    孙大伯犹豫了一下,说:“你伯娘身体不好,怕折腾。”
    孙玄说:“没事,坐车,不折腾。城里暖和,有暖气,对伯娘身体好。”
    孙大伯想了想,说:“那……那我去问问你伯娘。”
    他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孙大伯娘出来了,穿著一件新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
    她说:“玄子,你们来接我们,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去,去,都去。”
    大伯娘说著,眼泪就下来了。
    叶菁璇连忙上去扶著她,说伯娘別哭,过年高兴。
    孙大伯娘擦了擦眼泪,说高兴,高兴。
    她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去了。
    孙大伯站在院子里,看著孙玄,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孙玄的肩膀,说:
    “好孩子,大伯没白疼你。”
    孙文和孙斌也来了,帮著收拾东西。
    孙大伯娘把衣服、被褥、吃食装了几个大包,孙文和孙斌提著,放在自行车后座上。
    孙大伯锁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十年的院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上了孙文的车。
    一行人又去了孙三叔家。
    孙三叔正在院子里贴春联,孙三婶在旁边扶著梯子。
    孙龙、孙虎、孙梅也在,帮著递东西。
    看见孙玄他们进来,孙三叔从梯子上下来,笑著说:“玄子,你们来了。”
    孙玄说:“三叔,我们来接您进城过年。”
    孙三叔愣了一下,说:“进城过年?”
    孙玄点点头,说:“是啊,今年咱们都在城里过。小龙小虎小梅也去,您和三婶也去。”
    孙三叔看著孙三婶,孙三婶笑了,说:
    “去,去,都去。”
    她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去了。
    孙三叔站在院子里,看著孙玄,眼眶红了。
    他说:“玄子,你是个好孩子。你爹你娘有福气。”
    孙玄摇摇头,说三叔,您別这么说。
    东西收拾好了,孙三叔锁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院子不大,几间土坯房。
    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孩子们都是在这里长大的。
    现在要走了,虽然只是去城里过个年,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他转过身,上了孙龙的车。
    孙龙几人帮著孙玄贴完对联。
    一行人出了村子,朝城里骑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孙玄骑著摩托车在前面,后面跟著孙文、孙斌、孙龙、孙虎、孙梅,一辆摩托车,五辆自行车,浩浩荡荡的。
    路上的人看见他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有人认出了孙玄,喊了一声“玄子”,孙玄笑著应了一声,继续往前骑。
    进了城,街上更热闹了。
    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掛灯笼,红彤彤的,看著就喜庆。
    供销社门口排著长队,国营饭店里坐满了人,路边的小摊上摆著年画、鞭炮、糖果,吆喝声此起彼伏。
    孙玄骑著车穿过人群,拐进家属院的巷子。
    院门开著,孙父孙母站在门口等著。
    看见他们来了,孙母迎上去,拉著孙大伯娘的手,说嫂子来了,快进屋。
    孙大伯娘笑著,说来了来了。
    孙父也迎上去,跟孙大伯和孙三叔握手。
    两个老兄弟见了面,眼眶都红了。
    孙父说:“大哥,三哥,进屋,进屋暖和。”
    孙大伯点点头,跟著进了院子。
    孙三叔也跟在后头。
    孙母把孙大伯娘和孙三婶领进堂屋,让她们坐下,又去倒茶。
    叶菁璇和吴红梅帮著端茶倒水,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
    孙佑安带著孙明熙和孙雅寧,还有孙文、孙斌、孙龙的孩子,大大小小的一群,在树下跑来跑去。
    孙玄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大家子人,心里满满当当的。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那时候日子苦,但人心齐,大家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现在日子好了,人心还齐,大家还在一起。
    午饭摆上桌了。
    两张八仙桌並在一起,摆得满满当当。
    孙父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孙大伯和孙三叔。
    孙逸坐在对面,孙玄挨著他。
    女人们坐在另一桌,孩子们挤在一起。
    孙玄端起酒杯,站起来,看著这一屋子人,说:
    “今天是大年三十,咱们一家人终於聚齐了。这杯酒,敬大伯、敬三叔,敬咱们一家人。
    祝大家身体健康,平平安安,新年快乐。”
    大家举起杯,碰了一下,干了。
    酒桌上的气氛依然热烈,甚至比白天更热闹了几分。
    窗外的鞭炮声一阵接著一阵,噼里啪啦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夜空染得五顏六色。
    堂屋里的灯亮著,昏黄的光照著每个人的脸,照著桌上的杯盘狼藉,照著那几个歪歪倒倒的空酒瓶。
    孙父三兄弟还坐在桌边,三个人头挨著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不大,但表情很认真。
    孙大伯的脸红彤彤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念叨著什么。
    孙三叔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著半杯酒,也不喝,就那么端著。
    孙父坐在中间,一会儿跟大哥说几句,一会儿跟三哥说几句,忙得很。
    几个孩子已经睡下了。
    孙雅寧被叶菁璇抱进里屋,搂著她的小布老虎,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均匀。
    孙明熙四仰八叉地躺著,一只脚蹬在被子上,被子早就踢到一边去了。
    孙佑安和孙佑寧也睡了,哥俩挤在一张床上,头挨著头,睡得很沉。
    孙文和孙斌的孩子们也都去睡觉了。
    孙母和妯娌几人也去睡觉了。
    孙母领著孙大伯娘和孙三婶进了东厢房,把被褥铺好,让她们先睡。
    孙大伯娘说睡不著,孙母说躺著歇歇,明天还得早起包饺子。
    孙大伯娘就不再说话了,躺下,闭上眼睛。
    孙母把灯关了,轻轻带上门,自己也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