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了,孙逸看看手錶,说该走了。
    吴母挽留,说吃了晚饭再走。
    孙逸说不吃了,天不早,还得回去收拾。
    吴红梅跟母亲道別,说娘我们走了,您保重身体。吴
    母拉著她的手,说好好过,有什么事打电话。
    吴父送到门口,叮嘱孙逸路上慢点。孙逸说知道了,爹您回去吧。
    吴红兵站在门口,朝孙佑安和孙佑寧挥手,说过几天再来玩。
    两个孩子朝他挥手,说明见。
    一家四口骑著自行车往回走。
    夕阳在身后,橘红色的,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
    孙逸骑在前面,吴红梅坐在后座上,孙佑安和孙佑寧跟在后面。
    街上的行人少了,家家户户都亮著灯,窗户透著暖光。
    孙逸骑著车,想著今天的事,想著吴红兵那红了的眼眶,想著吴父那发抖的手。
    他嘆了口气,又笑了。
    日子就是这样,有难处,有温暖,但一家人在一起,总能过去。
    到了家,院门开著,堂屋里亮著灯。
    孙父孙母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喝茶。
    孙玄和叶菁璇也在,孙明熙和孙雅寧在院子里玩。
    孙逸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好,进了堂屋。
    孙母问他老丈人身体咋样,孙逸说挺好的。
    孙母又问吃了啥,孙逸说吃了饺子,还有红烧肉。孙母点点头,说那就好。
    孙玄看见孙逸脸色不太好,问他咋了。
    孙逸摇摇头,说没事,有点累。
    孙玄没再多问,给他倒了一杯茶。
    孙逸接过去,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夜幕沉沉地落下来,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静謐里。
    堂屋里的灯灭了,东厢房的灯也灭了,孩子们玩累了,早就睡下了。
    孙父孙母也回屋歇著了,孙玄和叶菁璇那屋也黑了灯,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
    只有西厢房的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暖暖的朦朧。
    孙逸坐在炕沿上,脱了鞋,把脚放进被窝里。
    他靠在被褥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天总算过去了。
    吴红梅从门口进来,手里端著一盆热水,放在炕边,蹲下来,把孙逸的脚拉过去,要给他洗。
    孙逸说我自己来,吴红梅不让,说你累了,我帮你洗。
    她把他的脚放进水里,水不烫,刚好,热乎乎的,从脚底一直暖到心里。
    她低著头,用手撩著水,一下一下地洗著,动作很轻,很慢。
    孙逸低头看著她,看著她的侧脸。
    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头髮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隨著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著。
    她的眼角有几道细纹,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
    孙逸看著那些细纹,心里有些酸。
    这些年,他在外面忙,家里的事都是她在操持。
    照顾老人,拉扯孩子,从没让他操过心。
    她从不抱怨,从不诉苦,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把老人伺候得舒舒服服,把孩子教育得规规矩矩。
    他欠她的,太多了。
    吴红梅把孙逸的脚擦乾,放进被窝里,又把自己的脚洗了,倒了水,在炕边坐下。
    她低著头,不说话,手指绞著衣角,绞来绞去。
    孙逸看著她,知道她有心事。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著。
    “红梅,”他轻声说,“怎么了?”
    吴红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著,没让它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抖:
    “逸哥,今天红兵给你添麻烦了。”
    孙逸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他看著吴红梅,看著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一酸,握著她的手又紧了一些。
    他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
    “红梅,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了。
    你们家里的事情,你们从来不麻烦我。你说,这个当女婿的合格吗?”
    吴红梅摇摇头,说不合格,但那是我们不想给你添麻烦。
    孙逸说一家人,有什么添不添麻烦的?
    你们不麻烦我,我才觉得见外。
    吴红梅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著,擦不干,索性不擦了,任它流。
    她看著孙逸,说怎么不合格了?很合格。
    你对爹娘好,对我好,对孩子好,对我们家里的人也好。
    你是最好的女婿。
    孙逸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感慨:
    “红梅,今天红兵的事,我並不生气。
    我也了解红兵这孩子,他不是坏孩子。
    他就是年轻,著急,想找个正经事干。我愿意帮他一把。”
    吴红梅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绞得更紧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不是怕给你添麻烦嘛。我怕你那么累,那么辛苦。在县长这个位置,乾的一点都不轻鬆。我就怕因为家里的事情连累你。”
    孙逸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搂著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他说:“红梅,你都想多了。你们家里的人,和我们家里的人,都是明事理的人。你担心的那些事情,不会发生的。”
    吴红梅靠在他肩上,眼泪还在流,但心里那股堵著的东西慢慢鬆开了。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孙逸还在钢铁厂,后来他一步步升上去,官越来越大,事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照顾著两位老人,里里外外一把手。
    她从不抱怨,因为她知道,他做的是大事,是为老百姓做事。
    她不能拖他的后腿。
    可是今天,弟弟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开口让他安排工作,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脸都红了。
    她怕父亲发火,怕孙逸为难,怕別人说閒话。
    好在父亲虽然打了弟弟,但孙逸拦住了。
    好在孙逸不但没生气,还主动说要帮弟弟找工作。
    她心里感激,又有些愧疚。
    感激的是他的大度,愧疚的是自己家里的人给他添了麻烦。
    孙逸搂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他的声音很低,很柔:
    “红梅,你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你对我的好,对爹娘的好,对这个家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你从来不肯麻烦我,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生病了不告诉我,家里有事了不告诉我,孩子不听话了也不告诉我。
    你总说自己能行,可你也是人,你也会累,也会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