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雨淅淅沥沥地下著,不大,但一直没停。
    孙玄正在採购科里整理报表,门被推开了。
    孙逸走了进来,穿著一件灰色的雨衣,帽檐上还在滴水。
    他的脸上带著疲惫,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昨晚没睡好。
    孙玄站起来,“哥,你咋来了?”
    孙逸脱下雨衣,掛在门后,在椅子上坐下。
    他接过王二林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缓了一口气。
    “玄子,”孙逸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两天雨下得不小,我得去下面的公社看看。
    昨天晚上我就想去,雨太大,没走成。
    今天无论如何得去一趟。”
    “哥,雨还没停,路上不好走,等雨停了再去。”
    孙逸摇摇头,“不去看看我不放心。好几个公社都在低洼处,河水涨了,庄稼淹了,老百姓心里没底。
    我这个当县长的,不去看看,心里过不去。”
    孙玄知道孙逸的脾气,他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住。
    他想了想,“那你带个人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带了,司机老王和孙爱民都去。”
    “那晚上能回来吗?”
    孙逸:“看情况,可能不回来了,你回家说一声。”
    孙玄点点头,说知道了。
    孙逸站起来,穿上雨衣,拍了拍孙玄的肩膀,出了门。
    孙玄送到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晚上,孙玄回到家,跟家里人说大哥今天下乡去了,晚上可能不回来。
    孙母嘆了口气,说这天天下雨,路上不好走。
    孙父说小逸心里有数,別担心。
    吴红梅没说话,低著头,手里的针线活也没做。
    她抬起头,看了孙玄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孙玄说嫂子,你放心,大哥不会有事的。
    吴红梅点点头,继续做针线。
    那天晚上,雨又大了。
    不是泼,是倾盆。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
    风也大了,呼呼地刮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嚎叫。
    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咔嚓一声断了,砸在院子里。
    孙玄躺在炕上,听著外面的风雨声,怎么也睡不著。
    他想著大哥,想著他这会儿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安全,有没有地方躲雨。
    他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露出后面蓝蓝的天。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那些积水的水洼里,亮晶晶的。槐树断了一根枝丫,横在地上,叶子被雨水打得稀烂。
    孙母起来收拾院子,把断枝拖到墙角,用扫帚把积水扫出去。
    孙玄吃了早饭,骑著摩托车上班去了。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上班的、上学的,匯成一条流动的河。
    路边的积水还没退,自行车骑过去,溅起老高的水花。
    到了县政府,孙玄把摩托车推进车棚,进了办公楼。
    採购科里,王二林已经在整理报表了。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就开始各自忙活。
    上午十点多,外面忽然吵了起来。
    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跑著,有人在喊什么。
    孙玄放下笔,刚准备起身去看看,门猛地被推开了。
    孙爱民跑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十八爷爷!”
    孙爱民喘著粗气,声音都变了调,“快……快……”
    孙玄站起来,“怎么了?”
    孙爱民一把拉住他的手,拽著他就往外跑。
    孙玄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问到底咋了?
    孙爱民一边跑一边说:“县长重伤,现在在医院,医生说……说很危险!”
    孙玄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甩开孙爱民的手,跑下楼梯,跑出办公楼,跑到车棚,骑上摩托车。
    发动机响了,他一拧油门,摩托车箭一样冲了出去。
    街上的人很多,他顾不上,拼命地按著喇叭,从人群中穿过。
    风灌进嘴里,灌进眼睛里,他睁不开眼,只能眯著。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再快。
    医院在城东,平时骑车要二十分钟,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口,跳下来,跑进门诊大厅。
    大厅里有人看见他,指了一下楼上。
    他跑上楼梯,推开手术室的门。
    走廊里站著几个人,有公社的干部,有县里的领导,还有孙逸的司机老王。
    老王蹲在墙角,抱著头,肩膀在抖。
    其他人都站著,脸色凝重,谁也不说话。
    手术室的门关著,上面的灯亮著,红色的,刺眼得很。
    孙玄走过去,拉著老王的胳膊,问他怎么回事。
    老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血,不知道是別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声音发抖,“路太滑,车子翻了,翻到沟里去了。”
    县长受了伤,头上、身上都是血,我把他抱上来的时候,他还有意识,还问我別人有没有事。后来就……就昏迷了。
    孙玄鬆开手,站在手术室门口,看著那盏红色的灯。
    他想起早上大哥出门时穿的那件灰色雨衣,想起他拍著自己肩膀时手上的温度,想起他说“不去看看我心里不放心”。
    他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
    孙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他不敢想,不敢想那些不好的结果。
    他知道大哥不会有事,大哥是好人,一辈子为老百姓做事,老天爷不会让他有事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刘平迎上去,问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走廊里的人。
    “伤者头部受到重创,失血过多,还在抢救,情况不乐观。”
    走廊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让人窒息。
    孙玄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医生推著担架车出来,上面躺著人,身上盖著白被单,只露出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孙玄衝过去,看著那张脸,那紧闭的眼睛,那乾裂的嘴唇。
    他喊了一声哥,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担架车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人都散了。
    刘平走过来,拍了拍孙玄的肩膀。
    “玄子,你別太担心,医生会尽力的。”
    孙玄点点头,没说话。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低著头,看著地板。
    地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个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