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伯比他大好几岁,从小就是他爹的主心骨,他爹在孙大伯面前从来都是服服帖帖的,连句大话都不敢说。
    孙玄正看得津津有味,孙父抬起头,正好看见孙玄躲在门缝后面探头探脑。
    他的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朝孙玄挤眉弄眼,使劲使眼色,意思很明显——你小子快出来帮我劝劝你大伯。
    孙玄对上父亲的目光,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孙大伯和孙三叔,又看了一眼被训得像孙子一样的父亲,心里飞速地盘算了一下。
    劝?怎么劝?大伯正在气头上,三叔也在帮腔,他一个晚辈,这时候出去,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没准大伯和三叔的怒火就烧到他身上来了。
    再说了,他看著父亲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还挺解气的,谁让平时父亲在他面前那么威风。
    孙玄朝孙父摇了摇头,又缩了回去,悄悄摸摸地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要溜。
    孙父见儿子子这副德性,气得直瞪眼,可又不敢喊出声来。
    只能眼睁睁看著孙玄从门口溜走。那背影消失在堂屋的拐角处,不见了。
    孙大伯还在训孙父,声音稍微低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么重:
    “老二,你现在是城里人了,看不起我们村里人了是不是?”
    孙父连忙摆手:“大哥,你说哪去了,我哪敢看不起你们。
    我这不是……我是真的怕你们担心。
    小逸那几天正住院,情况还不稳定,我就想著等稳定了再告诉你们。”
    孙三叔说他那几天不稳定,你更应该告诉我们。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们怎么跟祖宗交代?
    孙父急得满头大汗,连声说大哥三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下次再也不敢了。
    孙大伯瞪了他一眼,说下次?
    还有下次?孙父连忙说没有下次,没有下次。
    孙玄溜进了堂屋,躲在窗户后面往外看。
    院子里,孙大伯和孙三叔还在训孙父,孙父低著头,额头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孙父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这会儿却被训得像个小学生,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孙玄看著,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叶菁璇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问他怎么了。
    孙玄指指窗外,小声说大伯和三叔来了,在骂爹呢。
    叶菁璇凑到窗口看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又觉得有点不好,说你不出去劝劝?
    孙玄摇摇头,说我出去火上浇油,让他们骂一会儿,骂完了就好了。
    孙母从里屋出来了,穿戴整齐,显然也是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了。
    她看了孙玄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嘆了口气,说:
    “你爹也是,这么大的事,怎么就不告诉村里人呢?”
    孙玄说娘您別出去,您出去了大伯也要骂您。
    孙母想了想,確实,这时候出去,那不是自投罗网。
    她没动,站在窗口看著。
    孙大伯还在骂,不过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激烈了,声音也低了一些:
    “老二,我不是要骂你。
    我是生气,你太不把我们当兄弟了。
    小逸是你儿子,也是我们侄子。
    他出了事,我们这些当大伯、当三叔的,不该知道吗?
    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去看看,安慰安慰,也能让你心里舒坦一些。”
    孙父点点头,“连连说是是是。”
    孙大伯嘆了口气,“走吧,带我们去看看小逸。”
    孙父连忙说,“好,好,我带你们去。”
    他转身往屋里走,进了堂屋。
    他一进门就看见孙玄躲在窗户后面,气得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臭小子,刚才让你出来劝你大伯,你倒好,溜了。”
    孙玄嘿嘿一笑,“爹,我出去不是添乱嘛。
    大伯那脾气,我哪劝得住?”
    孙父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孙玄跟著进去,走到孙逸那屋门口。
    孙逸正靠在炕上,手里拿著本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
    听见外面的动静,他抬起头,问孙玄谁来了。
    孙玄说是大伯和三叔。
    孙逸愣了一下,放下书,说他们怎么来了?
    孙玄说知道了你的事,来骂爹的。
    孙逸嘆了口气,说该骂,这么大的事,不该瞒著他们。
    孙父领著孙大伯和孙三叔进来了。
    孙大伯一进门就看见孙逸靠在炕上,头上还缠著绷带,脸上的擦伤还没完全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快步走过去,在炕边坐下,拉著孙逸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声音有些发抖:
    “小逸,疼不疼?”
    孙逸摇摇头,“大伯,不疼了,好多了。”
    “你爹这个倔驴,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们。”
    孙逸说“大伯,是我让我爹別告诉你们的,怕你们担心。”
    孙大伯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爹一个德性?”
    孙三叔也走过来,问孙逸是怎么回事。
    孙逸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冒著雨去公社检查工作,路上车翻了,受了伤,在医院住了几天,现在没事了。
    孙三叔听著,眼眶也红了。
    “你也是,这么大的雨,出去干啥?那些公社,晚几天去又不会跑了。”
    孙大伯在旁边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小逸,你是县长,可你也是家里的长子。
    你要是有点什么事,你让你爹你娘怎么办?
    你让你媳妇你孩子怎么办?”
    孙逸低下头,“大伯,我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
    孙大伯嘆了口气,“行了,人没事就好。”
    他看了看孙父,又看了看孙逸。
    “以后有什么事,別瞒著村里。
    不跟別人说,也得跟我们说。”
    孙父连连点头,“记住了。”
    孙三叔也在旁边说,“二哥,你要是再这样,我们可就真生气了。”
    孙父訕訕地笑著,“不会了不会了。”
    孙玄站在旁边,看著父亲那副討好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感动。
    大伯和三叔虽然骂得凶,可那是真心疼孙逸,真心把他们当兄弟、当亲人。
    这份情,比什么都重。
    孙大伯和孙三叔又坐了一会儿,跟孙逸说了会儿话,问了问伤情,嘱咐他好好养著,別急著上班。
    然后站起来说要走了,村里还有事。
    孙父挽留说吃了饭再走,孙大伯说不吃了,你嫂子还在家里等著呢。
    孙父只好把他们送到门口。
    孙大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著孙父。
    “老二,以后有事,別瞒著我们。”
    孙父点点头,“知道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