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玄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茶早就凉透了,又放下了。
    三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把细节一一敲定——谁去搜集材料,谁去走访知情人,谁去稳住公安局那边。
    钱小宝的案子不能拖,也不能急著判,要把证据做扎实了,让他翻不了供,也让钱副县长找不到插手的机会。
    至於钱副县长本人,先不动他,让他蹦,蹦得越高,摔得越狠。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
    墙上的掛钟敲了十一下,噹噹当的,像是在提醒他们时间不早了。
    刘平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儿,分头行动,保持联繫。
    孙逸也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著孙玄欲言又止,喉结滚动了几下。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就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孙玄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看著刘平把那份没看完的红头文件重新拿起来。
    眼镜架在鼻樑上,目光又回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
    “平哥,我先回去了。”
    孙玄站起来。
    刘平抬起头摘下眼镜,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孙玄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红山县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钱小宝的事在县城传开了。
    老百姓私下议论,说钱副县长那个宝贝儿子拦路抢劫军需品。
    胆子肥得能包天,这下踢到铁板上了。
    有人拍手叫好,说这种人早就该抓了,仗著他老子是副县长,在街上横著走。
    见谁不顺眼就打谁,抢东西、欺负姑娘,什么坏事都干尽了。
    也有人替钱副县长惋惜,说他在市里待得好好的,非要来红山县。
    来了还不到一个月,儿子就进去了,这不是造孽吗。
    说什么的都有。
    可不管怎么说,钱小宝被关在看守所里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县局的刘公安不敢再包庇,钱副县长找了他几次,他都推说案子已经报到检察院了,他管不了。
    钱副县长又去找检察院,检察院说证据確凿,人证物证俱在,马上就要提起公诉,找谁都没用。
    钱副县长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四处碰壁,撞得头破血流。
    他不明白,一个小小的红山县,怎么就不买他这个副县长的帐?
    他在市里的时候,谁见了不给他几分面子?
    到了这个破地方,反倒寸步难行了。
    他更不明白那个採购科的小科员到底有什么背景,连公安都不敢动他。
    他当然不会明白。
    他从来没想过要打听一下孙玄的底细。
    甚至不知道採购科那个端茶倒水的孙干事的哥哥就是县长。
    更不知道坐在书记办公室里那位沉默寡言的刘书记。
    跟孙家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至亲。
    更重要的是县政府的人,根本不想和新来的钱副县长有任何瓜葛。
    也没有人敢去钱副县长哪说这些事。
    他用市里那套“老子天下第一”的逻辑来揣度红山县,从一开始就註定了失败的结局。
    钱小宝在看守所里待了没几天,就被转进了监狱。
    那天孙玄正好去公安局办点事,在走廊里碰见了刘公安。
    刘公安拉著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像做贼似的东张西望了一阵,说钱小宝判了,三年。
    拦路抢劫、敲诈勒索、寻衅滋事,数罪併罚,三年整。
    孙玄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刘公安又说他爹找了市里的人,想把人弄出来,可案子证据太扎实,谁也不敢接。
    钱小宝在法庭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自己错了,说自己再也不干了。
    可晚了,早干什么去了。
    孙玄没说话。
    他想起了那个傍晚,钱小宝叼著烟拦在路中间,那句“我爸是副县长”说得多么理直气壮。
    那一脚踹出去时他还喊著让人来抓他。
    现在他进了监狱,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了。
    钱副县长没有因为儿子被判刑而收敛,反而更加疯狂了。
    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孙玄身上。
    在县政府的大会上含沙射影地批评採购科的工作,说某些人仗著是老同志尸位素餐,不干正事。
    在小会上点名道姓地指责孙玄。
    说他目无领导、扰乱秩序,建议组织部门重新考虑採购科的人事安排。
    他还私下找了几个人,让他们写材料举报孙玄。
    举报他贪污受贿、以权谋私,举报他利用职务之便倒卖紧俏物资。
    那些被找的人没有一个肯干。
    不是因为他们多喜欢孙玄,是因为他们怕。
    在红山县混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孙玄背后站著谁?
    县委书记刘平是他表哥,县长孙逸是他亲哥。
    而且他自己在县里经营了那么多年,上上下下谁没受过他的好处?
    举报他?那不是找死吗。
    孙玄对这一切冷眼旁观。
    他不是不知道钱副县长在背后搞的小动作,可他不在乎。
    一条疯狗在岸上狂吠,你难道要跳进河里跟它对咬吗?
    你只需要站在岸上,看著它蹦躂,等它蹦不动了,自然会有人来收拾它。
    那个来收拾它的人,是上面来的。
    那天下著小雨,秋雨绵绵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县政府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上,像老人伸出的手指。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大院门口,从车上下来几个穿中山装的人,神色严肃,步伐匆匆。
    他们径直上了三楼,进了钱副县长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炸开了锅。
    有人说是纪检委的,来查钱副县长的。
    有人说是公安局的,来抓人的。
    还有人说是钱副县长在市里的旧案子发了,人家追到红山县来了。
    说什么的都有,可没一个人敢走近那扇紧闭的门。
    半个多小时后,门开了。
    钱副县长走在前面,脸色灰白,眼眶发红。
    中山装皱巴巴的,领口敞著,领带歪到一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气的皮球。
    一下子瘪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颐指气使的神气。
    他后面跟著那几个穿中山装的人,神色依旧严肃,步伐依旧匆匆,像押解犯人一样押著他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