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1992年。
    街机擂台赛的第七天。晚上十二点。
    雷电街机厅依然爆满。
    门口排著队的人还没散,有人从下午等到现在,就为了一睹春丽女神的最后一战。
    前台堆满了鲜花和礼物。
    玫瑰花、百合花、满天星,用玻璃纸包著,繫著丝带。
    还有毛绒公仔——米老鼠、唐老鸭、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维尼熊。
    巧克力、贺卡、叠成心形的信纸,上面写著“微姐我爱你”。
    都是那些仰慕街机女神的人送的。
    周知微打完最后一场,手指从摇杆上鬆开。
    她脸色苍白,嘴唇发乾,额前的头髮被汗黏在脸上。皮衣里的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
    旁边的雷老板拼命给她扇风。
    他一边扇一边在心里祷告——財神爷你可千万不能倒,你现在是我的命根子,我这七天赚的比之前半年都多。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流量”,什么叫“眼球经济”,什么叫“把人聚过来就能赚钱”。
    这门学问他后来研究了三十年,但启蒙课是1992年4月、荔湾宝华路、一个穿黑皮衣的十六岁少女给他上的。
    屏幕上跳出“ko”的字样,春丽在屏幕上双手捧心,哈哈大笑。
    围观的人群已经习惯了。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几声零星的“又贏了”“哦”“正常”。
    像看天气预报一样平淡——明天有雨?哦,知道了。
    有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站酸的腿,转身往外走。
    “散了散了,明天再来。”
    “明天还有吗?”
    “不知道啊,听说明天不打了?”
    “真的假的?那今天这场岂不是最后一场?”
    人群骚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平息了。
    七天,足够让奇蹟变成日常。
    徐云舟在意识里说:
    “就到这里吧。你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周知微的拇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肌肉过劳。
    七天了,每天上百局,手指在摇杆和按键上磨出了茧。
    她的手腕酸痛,手肘僵硬,肩膀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她在意识里说:
    “可惜,还差七把就是一千胜。”
    “有遗憾才是人生。”
    徐云舟的声音很平静,
    “来,你和大家告个別。”
    周知微取回身体的控制权。
    她从高脚椅上跳下来,皮裤的拉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各位——”
    她的声音不大,但街机厅里本来就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些人停下脚步,转过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著她。
    “谢谢大家七天的捧场。”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大家后会有期。”
    说完,她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那动作很隨意,像放学跟同学说“明天见”。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门口停著一辆红色铃木摩托车。
    何胜昨天死皮赖脸从他老爸那里借来的,车是新的,油箱上还贴著保护膜。
    他老爸把钥匙扔给他的时候骂了一句“你个衰仔最好真系做正经事”,他接过钥匙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他终於能给她做点事了,哪怕只是借一辆车。
    何胜把钥匙递给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接过钥匙,跨上车,戴上头盔,拧了两下油门。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尾灯在宝华路的拐角处一闪,消失在骑楼的阴影里。
    没有人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街机厅见到她。
    大家还沉浸在街机女皇的记忆里,以为明天微姐还会来,后天也会来,以后每一个夏天的夜晚,春丽的百裂脚都会在雷电街机厅响起。
    没有人能想到,接下来她將以另一个传奇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不是街机一姐,而是科技女王。
    她不会再出现在宝华路的老街机厅里,但她会出现在全世界的电视屏幕上。
    飆车的自然是徐云舟。
    铃木的引擎在深夜的粤州大道上轰鸣,路灯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退。
    她没有回城中村那个月租八十块的阁楼,而是一路向东,穿过还在沉睡的天河区,穿过成片的农田和工地,最后停在珠江边一片荒草地上。
    这里后来会盖起一座塔。
    小蛮腰,粤州塔,全亚洲最高的电视塔,每天亮著七彩的led灯,成为这座城市的象徵。
    但在1992年的这个深夜,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荒草,江风,和一个刚从街机厅里走出来的传奇。
    徐云舟说:
    “这七天,收入差不多有两万块。”
    周知微正在数钱。
    她数了三遍,手指蘸著唾沫一张一张地翻,越数越慢,越数越觉得不真实。
    擂台赛的赌注,五块一局,贏了赔五十,但根本没人贏,所以那五块纯赚。
    七天下来光赌注就有五千多,加上雷老板给的分成、铁头勇和何胜的抽水、还有一些礼物的变现。
    她抬起头,眼神发直,声音飘得像在做梦:
    “老板,我突然觉得——好不真实。”
    一个礼拜前她还是个工资两百块的糖水店小妹,每天蹲在门口洗碗,被阿芳婶追著打后脑勺,一个月攒不下二十块。
    现在她成了传说中的万元户。
    “以后会更不真实。”
    周知微把钱揣进皮衣內袋里,拉链拉上,还用手按了按,確认那叠钞票还在。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这七天里,有其他街机厅的人来挖她,开价一天五百块出场费。
    她当时差点就答应了,差点。
    那个数字太诱人了,她一个月工资才两百,现在一天就能赚五百。
    她觉得这个机会不抓住就是傻子。
    是徐云舟按住了她,在意识里很轻地说了一句“不急”。
    现在她忽然想明白了。
    她转过头,看著徐云舟,语气里带著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
    “老板,你是不是故意的?让我拒绝那些邀请是为了让我走的时候,所有人都记住我?”
    徐云舟笑了一下:
    “你终於开窍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钱,是名声。要树立一个言出必行、有情有义的大姐大形象。你如果今天在这家打、明天跑去那家,人家只会觉得你是个见钱眼开的枪手。但你现在拒绝了所有挖角,坚持在雷电打完这七天,整个荔湾的人都知道——微姐是重情义的人。这份名声,不是几万块钱就能换回来的。”
    周知微沉默了。
    然后她忽然说:
    “所以第一天,你给何胜理衣领——也是故意的?那时候你就知道以后要用到他?”
    “对。”
    徐云舟说。
    从第一天起,他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给何胜理衣领,不是发骚,是收心。
    拒绝挖角,不是为了清高,是为了名声。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在为未来铺路。
    街机擂台赛不是目的,是跳板。
    真正的目標是那个更大的棋盘——股市、资本、一千亿。
    周知微忽然觉得这个鬼有点可怕。
    但可怕归可怕,跟著他有钱赚,这就够了。
    她把皮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问:
    “老板,接下来做什么?不打机了么?”
    “不打了,那个太累,简直是血汗钱。”
    徐云舟说,
    “明天,你去股市开户。附近就有一个申贏证券,不过你年纪不到——让何胜出面。”
    周知微点了点头。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老板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用问为什么,因为他从来没错过。
    “然后你回老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