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这是他外骨骼装甲喉部耦合件被强行锁死后的物理反馈。
    他那只发红光的机械义眼在眼眶里剧烈颤动,捕捉到的每一条反馈数据都在提示能源模块迴路崩溃。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
    即便是在灰色航道混跡了十几年的老油条,也没见过哪种电磁干扰能通过百分之百绝缘的高温切割炬气流,精准地烧毁装甲內部的逻辑锁。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独眼龙的视閾里,张伟那张苍白、带著血痕的脸正在放大。
    这个看起来隨时会倒下的年轻人,身上没有任何强悍的能量波动,但刚才那一弹指的动作,在独眼龙看来却比一发重型轨道炮还要诡异。
    张伟看著面前这尊铁雕像,左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
    那股残留在指尖的蓝光还在持续往外散发热量,解析出的结构数据还在大脑皮层跳动。
    【能源接口解锁成功。】
    【检测到低级液压传导液溢出。】
    【维持当前锁定状態需每秒消耗0.001毫升活体能量。】
    这种控制对他来说並不轻鬆,血管里的暗绿色血液像是在沸腾,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起太阳穴的一阵刺痛。
    他必须速战速决。
    如果不收手,再过十秒,这几个人的能源模块就会因为过载而彻底炸成废铁。
    张伟把手指从金属舱盖上移开,蓝光瞬间敛去。
    “我能关掉它们,就能让它们过载。”
    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由於体力透支而產生的颤音。
    这种颤音落在独眼龙耳中,却被解读成了某种杀戮前的兴奋。
    张伟判断对方的心理防线已经鬆动。
    这种拾荒者最怕的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未知的、无法用逻辑解释的威胁。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脚靴底摩擦在空间站的金属格柵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三,二……”
    “等等!收起你那该死的手段!”
    独眼龙喊了出来,嗓音经过受损的扩音器,变成了嘶哑的噪音。
    他身后的四个同伴虽然还没恢復行动力,但头盔侧面的红色指示灯已经在疯狂闪烁,那代表著自毁程序的边缘。
    张伟打了一个响指。
    五个人的装甲內部传出一声清脆的“咔噠”声,紧接著是液压泵重新启动的低沉嗡鸣。
    原本锁死的关节在瞬间鬆开。
    四名拾荒者像是从噩梦中惊醒,狼狈地向后退去,手中的切割具和扳手差点脱手砸在脚面上。
    独眼龙没动,他只是死死盯著张伟,机械义眼的光芒忽明忽暗。
    他能感受到刚才那一瞬间,控制权的回归併非来自装甲的自检,而是对面这个年轻人的施捨。
    “你的名字,或者是代號。”
    独眼龙重新站稳,右手却不自觉地离开了腰间的雷射手枪。
    “你不该知道。”
    张伟转过身,看向身后那艘已经报废的工程师侦察艇。
    他在脑海中飞速推演。
    驾驶舱里还有一个备用的能源核心,虽然大部分电量已经耗尽,但在黑市上,这种工程师文明的纯净能源块依旧是硬通货。
    不能动用自己的血,那是自杀。
    但他可以用这些技术残片,给自己换取一个合法的身份掩护。
    “带我去最近的补给点,这东西就是你的。”
    张伟指了指驾驶舱座舱盖下方的金色方块。
    独眼龙的义眼在看到那个方块的一瞬间,焦距猛地收缩,红色光点几乎缩成了一个针尖。
    那是即便是残余能量也足以维持一个中型空间站运转三年的高密度核心。
    贪婪压倒了恐惧。
    “这里是『碎骨酒吧』,灰色航道上最脏也最快的交易点。”
    独眼龙舔了舔泛著金属光泽的牙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只要你能出的起价,在这里,没人会问你从哪来,也没人管你要去哪。”
    ——
    与此同时,在数万公里外的陨石带深处。
    那艘外壳布满焦痕、右翼倾斜的突击艇正在寂静中执行重启序列。
    林晚的双手在破碎的仪錶板下方快速飞舞,指尖不断挑开烧融的绝缘层,將一根根赤裸的跳线强行拧在一起。
    鲜血顺著她的掌心滴在座舱地板上。
    那是刚才撞击时,由於巨大的过载导致她胸骨再次开裂渗出的血。
    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货舱里空荡荡的维生舱。
    不能看。
    不能看。
    情绪是毫无意义的干扰项。
    作为一名超级士兵,她现在唯一需要执行的程序就是:修復动力,追踪信號,拿回“火种”。
    “大卫的通讯频率还在干扰导航阵列。”
    林佑豪坐在副驾驶位,正在用一根断裂的金属条暴力撬开卡住的雷达显示器。
    壮汉的鼻孔里淌著两条乾涸的血跡,双眼布满血丝,但手上的动作极稳。
    林晚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五秒。
    全息屏幕上,一个穿著灰色西装、神情恬淡的男人影像若隱若现。
    是大卫。
    “林晚小姐,侦察艇前半截的跃迁轨跡並不稳定,如果没有我的引力补偿参数,你找到的只会是一堆隨机散落在虚空中的分子。”
    大卫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俯视一切的冰冷。
    他正在试图交易。
    林晚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投影一眼。
    她的右手食指直接插进了主控台的一个红色物理开关插槽,指甲缝里的油渍和血跡混在一起。
    “拒绝接收。”
    她的话很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我需要的参数,我会从你的残缺图谱里自己算出来。”
    咔嚓。
    她猛地拔出了那个负责远程通讯的逻辑板,连带著大卫的影像一併扯成了碎片。
    驾驶舱內恢復了纯粹的电子嗡鸣。
    一份残缺的星图在大屏幕上缓缓展开,上面標记著十几个散乱的光点。
    那是大卫此前传输过来的唯一有价值的信息。
    林晚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其中一个代號为“灰色航道”的坐標。
    “三哥。”
    “在。”
    林佑豪一把扯断了已经报废的近防雷达线路,转过头。
    “把所有的备份能源块全部堆进推进室,不要考虑损耗,我要这艘船在十分钟內飞到它的结构极限。”
    林晚转过油门杆,那根金属杆在她的掌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我们要去捞他。”
    ——
    碎骨酒吧。
    这里的空气中瀰漫著廉价机油、变质合成食物以及某种硅基生物分泌液混合的味道。
    张伟跟著独眼龙穿过长长的、由废弃运输船舱体焊成的走廊,进入了空间站的核心区。
    这里没有重力系统,所有的桌椅都通过强力电磁吸盘固定在天花板和地板上。
    各种奇形怪状的种族在昏暗的霓虹灯下窃窃私语。
    有的在交易非法的生化病毒,有的在赌那种能让人大脑瞬间宕机的电子香菸。
    “就是这儿,你要的航道图。”
    独眼龙敲开了一个柜檯前的铁柵栏,指著里面一个正在擦拭零件的乾瘪老头。
    张伟把那个工程师能量块拍在桌子上。
    纯净的金色光芒瞬间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周围原本喧闹的交谈声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几百道带著不同情绪的视线瞬间集中了过来。
    那些视线里,有惊骇,有疑惑,更多的是如野狗般的垂涎。
    张伟毫不在意。
    他需要这种压倒性的筹码来震慑这群底层的渣滓。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支撑不了太久,他必须儘快接触到那个传闻中的“先知”。
    “一份去往边缘星域的幽灵图,要能避开所有哨所的死角。”
    张伟盯著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球。
    老头颤抖著手接过能量块,用雷射笔检测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吞咽声。
    “你是去逃命,还是去送死?”
    老头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锈跡斑斑的硬存档,一边压低声音。
    “灰色航道最近不太平,有个叫『摇篮』的地方在疯了似的往外撒钱,找一个特殊的『肉票』。”
    张伟心里猛地一沉。
    他维持著脸上的木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但在那一瞬间,他的感官已经锁定了酒吧角落里那台正在闪烁红光的赏金猎人终端。
    那是一台已经很破旧的机器,屏幕边缘布满了绿色的锈跡,但此时,原本静默的屏幕正在疯狂跳动数据流。
    那是由於高额悬赏触发的自动播报。
    一个模糊的人像正在屏幕中心缓慢构建,像是在从无数个监控切片里拼凑真相。
    进度条显示:17%。
    张伟注意到独眼龙也看向了那个方向,对方那只机械义眼里的焦距在不断调整,红光越来越亮。
    独眼龙看了看屏幕,又转过头,视线在张伟的侧脸上停留了超过三秒。
    那是猎人在评估猎物价值的反应。
    张伟的右手手指不自觉地贴在了大腿侧面,那里的布料下正潜伏著一根隨时可以弹出的骨刃。
    他在计算。
    如果在这里动手,他能杀掉独眼龙和他的手下,但酒吧里剩下的几十个武装人员会瞬间把他撕碎。
    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强者说了算。
    而现在的他,並不够强。
    “找到『先知』,我给你剩下的半块核心。”
    张伟突然开口,打破了独眼龙的沉思。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摺叠刀,利索地將那个工程师能源块切下了一小角,扔给独眼龙。
    “这是定金。”
    独眼龙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小块散发著微光的金色金属,眼里的贪婪和杀意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是拿一份隨时可能丟掉命的悬赏,还是稳拿一个可能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实惠?
    就在独眼龙犹豫的间隙。
    那台赏金终端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屏幕上的干扰波彻底消失。
    一张清晰的照片铺满了整块屏幕。
    那是张伟。
    照片里的他正站在白宫的废墟上,右手攥著一把带血的骨刃,眼神里透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戾气。
    画面下方,一串金色的数字在不断跳动,那是足以买下三个这种空间站的天价。
    整个酒吧在这一秒死寂到了极点。
    原本在喝这种劣质燃油酒的酒客们同时停下了动作,几十道枪栓拉动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独眼龙看向张伟。
    他原本搭在腰间雷射枪上的手指,正在由於极度的兴奋而剧烈颤抖。
    “小子。”
    独眼龙咧开满口金属牙,声音冷得像真空里的冰。
    “看来,你比这块核心要值钱得多啊。”
    他的大拇指,已经死死抵住了那台隱藏式求救信號的发射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