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那头,是长达五秒的死寂。
    长到张伟几乎以为信號已经被p星轨道的暗物质风暴切断。
    然后,李援朝的回覆才再次响起。
    “我给你。”
    三个字,掷地无声。
    张伟切断了通讯。
    他没有再索要飞船,那没有意义。常规舰船在收割者先锋舰的能量场监控下,连点火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身,看向脚边的星巢。
    那只篮球大小的水晶幼体,甲壳上的裂缝仍在渗出蓝金色液体,但它传递过来的精神波动,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狂暴,只剩下纯粹的依赖与询问。
    一个念头,不需要语言,直接在星巢的意识里成型。
    【我需要一艘船,能衝破封锁的船。】
    星巢的复眼闪动了一下。
    它的精神触鬚猛地展开,不是刺向天空,而是向下,深深扎进脚下这片被地核能量重塑过的水晶矿脉。
    整个洞穴开始轻微震颤。
    张伟没有停顿,打开公共频道,对那三名倖存的火龙队员下令。
    “把黑山號和突击艇的残骸,拖到洞穴中心。”
    那三名被种下精神烙印的队员没有反抗,只是麻木地起身,执行命令。他们的自主意识被囚禁在躯壳深处,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选择了服从。
    半小时后,两堆扭曲的金属垃圾被堆放在洞穴中央。
    星巢的精神触鬚已经將方圆数公里的水晶矿脉彻底网络化。它像一个飢饿的掠食者,开始汲取这颗星球最本源的能量。
    洞穴穹顶,那些烧熔的晶体开始脱落,下方新生的水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延伸,像无数条巨大的手臂,抓向那两堆金属残骸。
    金属被水晶包裹,挤压,重塑。
    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星巢的本体,那颗蓝金色的水晶球,缓缓从地面浮起。它飘到被水晶包裹的金属骨架上方,然后,开始融化。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
    是固態的晶体甲壳,分解为亿万个更微小的能量单位,像一场蓝金色的雪,纷纷扬扬地洒下,覆盖在金属骨架上。
    血肉,正在与骸骨融合。
    水晶矿脉的能量被源源不断地抽取,通过星巢这个中转站,注入那具正在成型的庞大驱壳。
    那艘船,是在“生长”。
    外形逐渐清晰,它不像任何人类已知的舰船。没有平直的甲板,没有规则的舷窗。它的轮廓更接近某种蛰伏在深海的巨兽,遍布著层层叠叠的、宛如鳞片的晶体装甲,装甲的缝隙间,流动著蓝金色的、仿佛血液的能量脉络。
    一个全新的生命体,正在以金属为骨,以水晶为肌,被催生出来。
    地下指挥中心,赵利民和王华鼎死死盯著屏幕上传回的能量模型,大气都不敢喘。
    “它…它在重写造船的定义。”王华鼎的喉咙发乾,“这是生物列印,不,这是基因层面的宏观构筑!”
    李援朝站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著屏幕上那艘正在成型的、散发著幽光的狰狞造物。
    张伟站在原地,他能感受到那艘船的“呼吸”。通过星巢,他与这艘新生的巨兽建立了最底层的连结。他能感知到每一条能量管线的流动,每一块甲片的结构强度。
    他的感知力,隨著这艘船的诞生,被放大了数百倍。
    他下意识地將这种全新的感知,扫向身旁的林晚。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在他的“视野”里,林晚的身体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团精密运转的能量集合。冰蓝色的线条沿著她的骨骼勾勒出轮廓,那是古神能量留下的印记。
    而就在她白皙的颈后,第七节颈椎的位置,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散发著暗红色光芒的异物。
    那东西不到一厘米长,结构却精密到令人髮指。
    数万个微型元件层层嵌套,核心是一个高频震盪的量子发生器,一根比髮丝还细的能量线从中延伸出来,另一端……没有实体,它穿透了空间,连结著一个遥远到无法计算的坐標。
    《开局恐怖世界,我选择上交国家》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地球。总控室。
    “断路器”。
    张伟脑子里炸开这两个字。
    钱老设计的,基於白海洋底层逻辑的微型高爆炸药与神经阻断枢纽。
    一枚项圈。
    一枚隨时可以將她从中枢神经层面彻底抹除的,项圈。
    一股冰冷的、远比任何战斗都更加刺骨的寒意,从他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他刚刚还在为李援朝那句“我给你”而感到一丝动容,此刻只剩下被愚弄的暴怒。
    他甚至没有转身,直接將加密通讯接了回去。
    “李援朝。”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指挥中心那一头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晚脖子后面的东西,立刻,给我解除。”
    李援朝沉默著。
    屏幕上,张伟的生理数据在疯狂跳动,心率在零点五秒內从七十飆升到一百四。
    “我再说一遍,”张伟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解除那个项圈。”
    “我拒绝。”
    李援朝的回覆,冷酷得像一块铁。
    “张伟,你要搞清楚。在军委的评估报告里,此刻的林晚,其不可控的威胁等级,高於收割者舰队。”
    “那枚断路器,是她能继续作为『友军』,而非『目標』的唯一通行证。”
    “你说什么?”张-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除非她能向我们证明,自己永远是人类的剑,”李援朝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锥,扎进张伟的神经,“否则,这把剑的剑柄,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轰!
    张伟的理智彻底断线。他攥紧的右拳,周围的空气因活体能量场的失控而微微扭曲。他转身,一拳砸向旁边一块刚刚成型的水晶壁。
    拳头在距离水晶壁还有十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林晚。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面前,刚刚重构的骨骼让她站得笔直。
    她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看著那面水晶壁。
    “这是我自请的。”
    张伟猛地转头,死死盯著她。
    “你疯了?”
    “我没疯。”林晚终於把视线转回他脸上,那只恢復了焦距的眼睛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最优解。用一个隨时可以被引爆的『保险』,换取整个后方最大程度的信任和物资倾斜,消除所有不必要的猜疑,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任务上。”
    “这是我的枷锁,”她伸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后颈,“也是我的勋章。”
    “当我不再需要它来证明自己的时候,”她的指尖停在那里,没有一丝颤抖,“我会亲手摘下它。”
    张伟看著她。
    满腔的怒火,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彻底浇灭。
    他想咆哮,想质问,想把那个冰冷的决策者从屏幕那头揪出来。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做出选择的,是她自己。
    那种无力,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心疼。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缓缓鬆开拳头。
    也就在这时,那艘庞大的生物战舰,发出了第一声低沉的嗡鸣。
    它活了过来。
    “给它取个名字吧。”林晚收回手,走到舰体下方,抬头仰望著这具狰狞而优美的造物。
    张伟看著她的背影。
    “天谴。”
    天谴號。
    三人沉默地登上战舰。
    驾驶者,张伟。
    火控,林晚。
    而整艘船的作业系统,就是星巢的意志。
    在他们身后,那三名恢復了部分神智的火龙队员,默默地跟了上来。他们没有言语,只是在登上舷梯的那一刻,朝著张伟和林晚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作为赎罪者,他们將负责这艘船上最基础的物理操作与损害管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