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兴隆被安稳安置在福利院专属疗养病房的头几日,心里始终憋著一股彆扭劲儿。
    一辈子在武校摸爬滚打,做惯了教练的他向来都是他站著指导旁人护著后辈,何曾有过这般终日臥床、事事需要旁人照料的光景?
    如今孤身躺在陌生的疗养病房里,周遭皆是陌生的环境、专业的护理人员,一举一动都受人照看,
    往日的硬朗锐气被病痛与静养磨去大半,心里难免空落落的,还带著几分抹不开的侷促与拘谨。
    他心知孙贼为自己付出良多,又是跨省转送,又是妥善安置住处与护理,就是他媳妇孙贼也给安排了一个护理的工作,这方方面面都安排得无微不至,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愧疚,总觉得自己拖累了孙贼,平添了孙贼许多麻烦。
    加之身体恢復缓慢前路未知,心底那点鬱鬱寡欢的心思,始终縈绕不散。
    可这份鬱结,没几日便渐渐被冲淡了~因为孙贼这边,不管是武院还是职校,里面都有不少昔日武道旧人。
    而且很多还都是石兴隆的熟人,其中有不少人闯荡社会多年,一身功夫却无用武之地,难以谋生的,
    也有不少是圈內小有名气的老牌武人,或是主动投奔,或是被孙贼邀请引荐,尽数留在了这里安稳工作。
    大家都是在圈內摸爬滚打过的熟面孔,不少人都与石兴隆有过交集。
    眾人听闻石兴隆重伤疗养、被孙贼妥善安置的消息后,纷纷抽空赶来病房探望。
    这些人里面,有当年和他同台切磋过的老一辈武师,有的是早年曾受过他指点、受过武校恩惠的后辈,还有些是常年混跡武道赛事、和他有数面之缘的老友。
    习武之人性子坦荡直率,没有太多虚礼,拎著简单的水果和滋补食材,围在病床前嘮著昔日的武道往事,聊著圈內的新鲜趣事,偶尔还打趣几句当年训练的糗事。
    原本冷清的病房,一下子变得热闹鲜活起来。
    大家都是练武的,自然懂伤病的煎熬,也懂彼此之间骨子里的倔强,、
    所以来看望之人,从不会刻意说些空洞的安慰话语,
    只是陪著他閒聊解闷,叮嘱他安心静养,等他好了再一起切磋之类。
    熟人们接连不断的探望,让石兴隆再也没有了初来乍到的生疏与侷促。
    他看著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著耳边亲切的圈內粗话,心里那点拖累孙贼的愧疚,还有对现状的不甘与鬱结,也一点点被这些看似粗俗的言语抚平冲淡了。
    他终於不再整日闷在心里胡思乱想,心態也渐渐平和鬆弛下来,彻底適应了这里的疗养生活和配合孙贼的治疗了。
    而孙贼也始终恪守著自己当初对石兴隆许下的承诺,
    如今他事务繁杂,每日都有诸多公务要处理,常常忙到天色渐晚,但无论多忙多累,
    他每天都会抽出固定的时间,专程来到病房,为石兴隆做全套的经脉疏通与气血调理。
    武道內气疗伤最是耗费心神,一丝一缕精纯温和的內气,顺著指尖缓缓渗入石兴隆的经脉穴位,
    顺著周身经络缓缓游走,疏通淤堵的气血,滋养受损的筋骨肌理。整个过程耗时良久,半点马虎不得。
    这般日復一日的坚持,带来的效果堪称奇效~
    石兴隆在他们那边的医院静养治疗两三个月了,可是因为受伤过重,
    所以就导致了,石兴隆的身体恢復得缓慢又拖沓,筋骨僵硬、气血滯涩,整个人的身体机能都开始出现问题了。
    可来到孙贼的福利院,仅仅半个月的时间,靠著孙贼每日不间断的內气滋养与经脉梳理,他受损的筋骨快速修復,淤堵的气血逐渐通畅,身体的恢復速度远超从前。
    这般肉眼可见的好转,让石兴隆心中满是振奋与欣喜。
    沉寂许久的希望重新在心底燃起,他终於真切看到了自己摆脱病痛、恢復如常重新站起的可能。
    可越是清楚这份恩情的厚重,他心底对孙贼的愧疚便越发浓烈~
    这天傍晚,孙贼一如往常,结束了整日公务,准时来到病房为他推宫活血。
    整套疗伤流程结束后,孙贼微微直起身,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著下頜不断滑落,气息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石兴隆看著他这般疲惫模样,心底酸涩又愧疚,哑著嗓子郑重开口道谢:
    “兄弟,辛苦你了!
    天天为我耗费这么多心神和气力,我这把老骨头倒成了你的累赘。”
    孙贼闻言隨手擦了把额头的汗,笑著摆了摆手,语气轻鬆淡然,丝毫没有半分勉强,
    “石大哥,看你这话说的,这有什么好累赘的,这事对你有益,对我也不是全无好处。”
    孙贼活动了一下他自己的手脚,他缓缓解释道,
    “我之前就给你说过,我一直给我婆推拿调理身体,久而久之,才练就了这一身的內气,
    但是现在给我婆推拿和给福利院孩子们推拿用的气,就那种程度的內气消耗已经达不到我的极限了,
    所以推拿对我的日常打磨精进內气的效果越来越弱。
    但你的伤势特殊,周身经脉淤堵严重,我每次为你疏通调理,都需要动用极致的內气,刚好能让我的內气消耗触达极限,藉此打磨淬炼自身內气,稳固修为,说起来我还要感谢石大哥你呢。”
    说到这里,孙贼忍不住轻笑一声,带著几分世事轮转的趣味,
    “不过想来也有意思,这世界就是这么奇妙,兜兜转转世事无常。
    以前在武院的时候,咱们刚认识,我跟著你对打,石大哥你算是我的陪练了,
    陪著我打磨我的基础气力、夯实武道气机根本。
    如今过了这么多年,石大哥你又成了我的陪练,只不过从前是打磨外功气力,现在是帮我打磨精纯內气。”
    石兴隆听著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他如何听不出孙贼的良苦用心。
    他活了大半辈子,深耕武道数十年,比谁都清楚內气修炼的艰难。
    外功铁布衫硬功筋骨,尚且能靠日復一日的苦练死练堆砌出来,可內气虚无縹緲,极难凝练,损耗一分精进千分,耗费巨大心神气力,回报却极其有限。
    孙贼这番说辞,分明是刻意宽慰他,想卸下他心底沉甸甸的负担。
    石兴隆虽然也是个大老粗,但是他却没有戳破孙贼的这份温柔的善意,只是默默记著这份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