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翁,我和杨嗣昌的斗杀结束了。”
    周衍静静的坐在椅子上,音量不高的缓缓说著:
    “从大同应州时见的第一面,到河南武安县见的最后一面,我与他互有胜负,他一度把我逼到发疯,马料经济那次,他逼得我三天两夜没合眼,我又愁又气,心里急得不行,但又很佩服他,这样精妙的,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出了几万两银子缺口,我又是两天睡不著,最后被逼的没办法,找蒙古人借钱,才勉强堵上缺口... ...”
    张知节听著听著,坐直了身体。
    周衍的嗓音慢慢变得低沉:
    “我有时真恨的他走路摔死,喝水噎死,『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略实施,我更是恨不得天降青雷劈死这个老王八蛋,
    如果不是熊文灿突然招抚贼寇,没有外敌搅局,苦百姓二年,灭天下乱贼,我可能真就栽在他的手里了,
    事实上,无论是他的想法和方略,几乎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只是他犯了两个大错,
    第一大错就是认为皇帝真的信任他,全力支持他,第二大错就是推举熊文灿为六省总理,做他的朝外助力... ...”
    周衍笑了,他勾勒出一抹没有丝毫笑意的微笑:
    “便是这样,我也没有真正贏他,我要保他杨家三代人富贵,至少在我有生之年,杨嗣昌的后人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因为这是我向天下读书人做的保证,
    党爭只存在於党爭,不掺杂任何个人恩怨。”
    周衍的眼神很冷,但很快又转为平静,略显无奈道:
    “行吧,谁让我年轻呢,能跟他斗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谁让我是做大事的人呢,气度高远,心胸宽阔是应该的。”
    “外翁,我累了,收拾间屋子吧,我想踏踏实实睡一觉,晚上,我要是没醒,不用等我吃饭了。”
    周衍说完,双手撑著书案站起身,转身走出去,打开门,老管家就候在屋外,周衍对他笑了笑,书房里张知节开口道:
    “收拾间屋子给他休息,换火盆的时候轻著点,別扰了他。”
    老管家躬身应是,带著周衍走了,张知节坐在书房里,沉默良久,深深嘆了一口气,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活著的,就是胜利者。”
    剩者为王,这是毋庸置疑的,这四个字所包含的一切意义,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俱有逻辑和通顺解释的。
    儘管,
    在道德、行为、人品上,容易遭人詬病,
    但也正因如此,才需要有人为其辩经,进行高逼格包装,然后,才能拿出来见人。
    左良玉来到武安县,被拦在城门外,递交了官凭之后,守城士兵又要官印,但左良玉是援剿总兵,只有官位和职权,並没有制式官印,平贼將军倒是有印,但杨嗣昌剿贼不利,被逼到那个份上,其中也有左良玉不遵军令的功劳,
    所以,
    在杨嗣昌死后,崇禎皇帝就下令,压下“平贼將军”的仪制和官印,只给武散阶名头。
    同时又以“诸部功高,多有不服”的理由搪塞左良玉。
    那么谁不服朝廷给左良玉这个平贼將军的“武阶”?
    无所谓,
    如果左良玉问起来,朝廷能说十几个援剿总兵、分守总兵的名字,如果左良玉亲自求证也不怕,反正那些人也不服左良玉,哪能忍受左良玉贴脸质问?
    崇禎皇帝欺负左良玉了吗?
    欺负了,明摆著告诉左良玉,我就是欺负你了,你能怎么样?
    左良玉有负崇禎皇帝吗?
    负了,他能擅自收拢流民、贼寇入军,如今扩充到十几万人,以拥兵自重的姿態面对崇禎皇帝,他也没有做到臣子该做的。
    但无论是左良玉还是崇禎皇帝,他们都有自己的难处。
    左良玉害怕自己步了曹文詔等人的后尘,所以,他要武装自己。
    崇禎皇帝害怕左良玉拥兵造反,所以,封官予权,安抚远高於压制。
    现在杨嗣昌死了,熊文灿死了,洪承畴在陕西装死,周衍位高权重,离天二尺,崇禎皇帝就算要用各地军头联合压制周衍,也做不到了。
    周衍对外对內皆可大胜,那么大明靠他不就行了?
    各地军头还有什么用?
    既然没用了,为什么还要忍?
    所以,
    崇禎皇帝压下了对左良玉“平贼將军”的封赐,他敢反,就得面对周衍,不敢反,就老老实实的受著。
    崇禎皇帝真的是草包吗?
    他只是有“间接性精神病”,
    並不是草包废物,
    对於他压下对左良玉的封赐这件事,就是把杨嗣昌死后,留下的一地烂摊子矛盾的转嫁,外部矛盾全部都转嫁到周衍身上,他则面对朝堂內部利益重新分配的调整,
    这是一次由崇禎皇帝向周衍主动发起的政治交易,也是周衍必须接下的政治交易。
    在双方的默契下,形成“周衍主外,崇禎主內”的政治格局。
    不然怎么办?
    周衍往前走一步,就是谋反,
    崇禎往前走一步,就是逼迫周衍谋反,
    在当前局势下,无论谁往前迈一步,都是刀兵相见的结果,所以,崇禎皇帝小心翼翼试探,周衍也適当的提出了自己的小要求,完成对接,
    比如:请征杨嗣昌次子,杨山槂。
    说的简单些,他们二人都在极力稳住濒临崩溃的大明王朝,就现阶段而言,如果大明这座危楼瞬间倒塌,除了压死数千万百姓,砸碎大好河山之外,什么好处都没有。
    左良玉就这么倒霉的夹在了周衍和崇禎皇帝的萌芽小默契之中,
    他端著姿態,还想用之前那一套保全自身,但他看不清时局变化,对政治变化不敏感,就在这种状態下,稀里糊涂的错过了唯一一次机会。
    导致了他今天在武安城下的窘迫。
    “我是左良玉!”左良玉没用亲兵,而是他自己来到城下大喊,证明自身。
    守城士兵手里拿著左良玉的官凭,淡淡回道:
    “我知道你是左良玉,但没有官印,就不能进城 ,你在城外五里处等著,有人去稟报了將军,待將军得知后处置。”
    守城士兵说的都不是人话,许是第一次以这种態度对大官说话,所以,有些胡言乱语了,但意思表达明白了就行,至於礼仪和语句,並不重要。
    左良玉气的胸膛剧烈起伏,但如今为了活命,只能强忍怒气,耐著性子,再度喊道:
    “请... ...稟报,左良玉求见总理大人!”
    守城士兵看了眼左良玉,没有回答,拿著官凭,转身走了。
    左良玉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吐出,扯动韁绳,带著亲兵去五里外扎营等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