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来到高阳城前,又使了二十两银子和一件“破皮烂袄子”才进城,守城官想多要些,王承嗣当著他的面翻遍了隨身口袋,最后只得把自己身上那件破了布皮,露出絮和麻丝的外袄送给守城官,这才进了城。
    进城之后,
    周衍让王承嗣去买一件棉袄穿上,可找了几圈,都没找到卖衣服的铺子,只能回来。
    “老爷,高阳城太小,没有衣裳铺子。”王承嗣说道。
    周衍笑道:“去当铺卖一件,不拘多少银钱,买件相当的。”
    王承嗣去了当铺,不多时,便穿著一件破布袄子回来了,领口、袖子、两侧衣襟,都被磨得油光鋥亮。
    “不是让你买件相当的吗?”周衍对王承嗣卖一件破袄子有些不满意。
    王承嗣抻了抻身上的破袄子,咧嘴笑道:“这件就很好,等回了武安县,还能再送去当铺换钱,只是一来一回,少不得要漏点缝子钱,
    二两半的袄子,再当也就一两六七钱,中间差了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都够我的宝风驹吃一个月草料了。”
    九月下旬,
    翁元標送给周衍六匹好马,其中三匹是翁家送的,另外三匹是席家送的,翁家的翁之琪,席家的席通,都在周衍麾下,
    翁之琪现在是屠右廉军中前锋官,席通在霍安军中做副使,辅助霍安建立双岛经济中心,
    周衍得了六匹好马,没有自己留下,翁之琪和席通,都是要给的,翁之琪那匹马直接让他牵走了,席通那匹马,送到了锦州,舰船往皮岛运送资粮的时候,一併送去,
    剩下的分別送给了屠右廉、刘光柞、温饱、王承嗣。
    王承嗣没想到自己也有份,开心的一夜没睡,上半夜给周衍守夜,换班之后的下半夜,直接去了马厩,之后几天,他就住在了马厩,
    直到周衍实在受不了了,责令他回房休息,这才搬出了马厩。
    他给自己的爱马起名【宝风驹】,这几个月来,他的月俸有一半都花在了战马身上,
    最好的精料,最好的马具,梳毛、打铁、备鞍都要亲自上手,还用之前攒的钱买了张鹿皮,又花钱製成皮革后,用在了马鞍上。
    男生爱跑车,在周衍面前具象化了。
    听到【宝风驹】这三个字,周衍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好吧,破袄子就破袄子吧,隨你高兴,反正是你穿,不是我穿。
    周衍等人寻了一家大车店住下,60个钱能包一间大通铺两天,还管一顿野菜粥,王承嗣去谈价格,不在大车店吃饭,能不能50个钱包两天大通铺,店家不同意,討价还价之后,以53个钱成交,两天大通铺,不管饭。
    落脚之后,
    周衍开始写拜帖,几经措词都觉得不妥,面对孙承宗,周衍是有些发怵的,倒不是他怕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头子,而是这样的老头子,你拿他没办法,
    打不得,骂不得,气不得,
    他要打你,你只能逃跑,
    他要骂你,你只能受著,
    他给你气受,你也只能忍著,
    拜帖的词藻华丽了,显得自己浮夸,太直白,又显得自己只是个粗鄙武夫,胸无点墨,心无韜略,若是选择中庸,又太过平淡,显得自己故意藏拙,人不真诚。
    最后,
    周衍灵机一动,以傅宗龙的名义写拜帖,
    学生当今总督战事,拜见座师求策,合情合理。
    不当人子的周衍,提笔蘸墨,洋洋洒洒,一封拜帖片刻写好。
    他一边收拾拜帖,一边说道:“王承嗣隨我去拜见督师,你们散去各处。”
    ... ...
    “仲纶来信?”
    书房里的孙承宗听到管家说,来了两个年轻人,称是傅宗龙亲兵,特来送信,当即放下书,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老爷慢些,他们又跑不了。”
    孙承宗一边快步去前厅,一边说道:
    “你哪里懂这封书信,仲纶那性子,说是刚直,实则倔强,当初革职议罪之时,老夫便上了奏本作保,可他认死理,不折腰,方才赋閒数年,如今起復,总督各省,定是遇到了难事,不然,他不会在这个来信。”
    管家跟在身后快步跟脚,伸手虚扶著孙承宗,听到孙承宗说傅宗龙倔强,认死理,不折腰,心里不禁吐槽,傅宗龙这个棒槌脑袋,还不是跟您学的?
    孙承宗来到前厅坐下,深呼吸缓了口气,这才从管家手上接过拜帖,打开,看了起来。
    拜帖,都是送进去,然后在门外等著,看主人家接不接,请不请。
    而门房接了拜帖之后,送给管家,管家询问来人是谁,什么身份,来的原因是什么,然后,再决定把不把拜帖送给主家,
    如果来人是管家看不上的,或者,与主家不对付的,管家便可以退回拜帖。
    宰相门前七品官,正是这个理。
    不说是宰相府的管家仗势欺人,而是他们有权力断一部分人的门路。
    管家收了拜帖之后,也不会直接送给主家,而是把情况告知主家,然后,由主家决定看不看拜帖,让不让人进府。
    而且,
    书房不能看公文和拜帖,
    公文要在衙门、值房等公署处理,拜帖是光明正大的求见,不是从后门进来的,不能算私事,
    如果在书房看拜帖,然后,又把人请进来,若是被人弹劾结党营私,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算你把拜帖拿出来公示,人家也会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在书房里换了拜帖,不足证。
    这不是谨小慎微,而是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必须遵守的规矩。
    孙承宗看到拜帖內容的第一眼,神色微动,隨即放下拜帖,沉思良久后,对管家道:
    “请他们进来。”
    请?
    老爷这是老糊涂了?
    管家內心腹誹,却也没敢耽误,快不出去。
    孙承宗则坐在堂中,微垂眉眼,袖子里的手不停搓著手指,瞥一眼假拜帖,心中思索是谁假借傅宗龙的名头骗他,
    为什么一眼假?
    且不说其中言词根本就不是傅宗龙的风格,只说那字,傅宗龙就算中风了,也写不出那么丑的字。
    不多时,
    堂外脚步声响起,
    孙承宗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十八九岁年轻人走进来,站在堂中,刚整理衣裳准备行礼,他就开口质问:
    “你不是仲纶亲兵,你到底是谁?”
    周衍一滯,心里默默嘆气,本想迂迴一波,没想到直接被识破了,没办法,只得如实告知了。
    周衍弯腰深拜,恭敬道:
    “下官周衍,拜见督师。”
    “来人,报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