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在接到左良玉拜见的密贴后,思量许久,还是决定见他,只因他知道左良玉以前是个怎样的人,出身卑微,粗通文略,却善射好谋,如今成就,皆是他一刀一剑拼出来的,本是英雄豪杰,到底是怎么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大兜帽衫笼罩著魁梧身体,昏暗的军帐內,孙传庭坐在主位看著走进帐中之人。
    左良玉摘下兜帽,露出面庞,与孙传庭对视一眼,抬手躬身:
    “拜见抚台大人。”
    “请坐。”
    孙传庭指了指旁边椅子,待左良玉落座后,他开门见山道:
    “平贼將军来意,我已知晓,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为你进言求情,恐会被人打一个文武相交,结党互联的罪名,
    当今形式,任其发展,你或可得活,倘若我进言求情,你必死,我也会受到牵连。”
    左良玉当然知道会有这样的风险和结果,但他不想把生命交到別人的手里,更不想憋屈等死,所以,他想来求孙传庭,希望孙传庭能从中斡旋。
    “抚台大人所言,我当然知道,可我几十年拼杀走到今日,前数年一腔热血,后数年战战兢兢,忠心孝义泥牛入海,炽烈之心总披寒风,今日之祸,本不该加在我身,
    辽东时面对建奴奋力拼杀,博得个车右营都司的官职,得以晋身,心潮澎湃,期待再立新功,可因粮餉问题,寧远卫兵变,巡抚毕自肃自杀,我无端受累,罢职贬官,
    二年后,
    辽东战场无將可用,得尤世威大人举荐,我再领兵,跟隨曹文詔將军支援玉田、丰润,与建奴大战於洪桥、大堑山、遵化,
    崇禎四年,侯恂大人举荐我做副將,战建奴与松山,功劳第一,
    崇禎五年入关剿贼,镇守泽州,
    数年之中,关內关外,驱外敌,镇內乱,战功第一,最后还是李继贞向陛下进言,我才得了个都督僉事的官职,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陛下偏偏派来太监督军,
    抚台大人,我是个粗鄙武夫,世人常言,左將性暴粗鄙,不与交也,
    我明著不在意,但心里却是想问问那些说我的人,若是他们在我的位置上,他们会怎样做,
    那些提携过的恩主,又是怎样的下场,那些与我並肩作战的袍泽兄弟,又是怎样的下场?
    朝廷驱策军队,却不派粮餉,我领军常在河南、湖北之地平乱,距离京畿咫尺而已,若不掠民財养兵,將士因粮餉空缺而投贼,
    数万將士混合贼军成十数万之眾,直逼京畿,谁又能当?”
    “去年,我把张献忠打的丟盔弃甲,狼狈奔逃,杨嗣昌允我平贼將军,前面刚为我请封,贺人龙不服,杨嗣昌又去安抚,欲把平贼將军做奖励,谁打的好便给谁,
    他们把我成什么?
    帮他们打猎的狗吗?抓的山鸡兔子多,就赏赐一根骨头?
    便是最后把平贼將军给了我,但官印和仪制却扣下不发,空有头衔,却无印无制,成为天下笑柄,贺人龙见之讥讽嘲笑,我也只能忍耐,
    我不知道我在陛下和满朝文武大臣的心中还算不算一个人,便是一条狗,也是为他们立下汗马功劳的忠犬,怎的就要遭受这般对待了?”
    孙传庭沉默的听著左良玉诉苦,他理解左良玉的无奈和困苦,但谁又不是满心无奈,处境困苦?
    恐怕在天下所有忠臣良將心里,都盼望著崇禎皇帝驾崩,太子朱慈烺当皇帝,或许能够改变现状也说不定。
    但这种事也只是在夜深人静,苦极了,恨极了的时候,想想而已。
    大逆不道的帽子,谁也不想戴,更不敢受。
    孙传庭並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人,但同为一军主將,他理解左良玉的难处,更不要说他巡抚陕西,肩负三边,困难比左良玉更甚数倍,哪里不知道左良玉现在的真是想法,
    知道他借著诉苦的言语来引起同情,希望孙传庭能给他在周衍哪里斡旋一二。
    帐中寂静无声,帐外沉厚如墨,一盏油灯微微摇晃的光影扫过两张沉默的面孔,良久的寂静无声之下,心跳声无比清晰。
    左良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达到目的,但他要拼命努力,他走到今天这个身份地位不容易,没有家世后台支持,几位恩主被崇禎处置了,几位提携大將,不是被贬,就是死於非命,
    他心中除了为他们不平,还有就是深深的恐慌,他害怕自己有一天比他们更惨,因为那些人有家世,有底蕴,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但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坏人。
    当今世道哪有什么纯粹的好人,纯粹的坏人,都只为了活著罢了。
    “左將军... ...如今... ...我也... ...身不由己... ...”
    孙传庭长嘆一声,便不再言语。
    左良玉怔怔望著孙传庭许久,却是什么都没说,站起身,向孙传庭躬身揖礼,而后把兜帽罩在脑袋上,那张沧桑面庞藏在黑暗里,转身离开了军帐。
    被洪承畴拒绝没什么,孙传庭拒绝也没什么,大家各有各的难处。
    左良玉绕了很大一圈才回到军营,却被巡营的將官撞见。
    “將军?”
    將官一愣,隨即慌忙行礼:“將军,標下正巡营,现在还不到您巡营的时辰。”
    左良玉嗯了声,按了下他的肩膀,笑道:“睡不著,出来看看,你继续巡营。”
    说完,
    左良玉往前走。
    那將官直起身,回头看左良玉背影,忍不住开口道:“將军,天寒地冻,还请回帐中歇息,莫染了寒气。”
    左良玉笑了笑,没有言语,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帐內,刚刚坐下,伸手在炭盆上暖手,左梦庚便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將军,孙传庭答应了?”
    “没有。”
    左梦庚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切实答案之后,心跳到底是漏了一拍,再看向附身烤火暖手的父亲,勉强扯出一抹微笑:
    “不应也无妨,我军一路走来,诸多困难都过来了,这次也定能化险为夷。”
    左良玉没有接儿子这番话,而是在良久的沉默过后,缓缓开口:
    “我去见王新,今晚就去,准备快马,明早便能到王新大营。”
    “父亲,你去王新大营,岂不自投罗网?”左梦庚心中急切,他不理解左良玉为什么要去见王新,如果左良玉被王新扣下,多年积攒的家底,岂不拱手让人?
    左良玉呵呵笑道:“我又不是雀鸟,何来自投罗网,去准备吧,让人端来饭食,一天未进水米,现下有些饿了,今晚后半夜巡营,你穿我的甲冑替我巡营,须得小心谨慎,不可引起声乱。”
    左梦庚犹豫了下,虽然还是觉得不妥,但左良玉都这么说了,只能照办,他转身离去做准备,左良玉看著盆中火炭,终於幽幽一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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