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让杨宪从骨子里明白,如今的大明,是谁说了算。
    他杨宪所拥有的一切,权力、地位、前程,全是上面赐予的,能轻而易举给你,也能轻而易举地收回来。
    让他亲眼目睹胡惟庸的覆灭,比说一百句、劝一百句都管用。
    这是血淋淋的教训,是刻在骨子里的威慑,能彻底掐灭杨宪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让他往后做事,时刻心存敬畏,不敢有半分逾越。
    再者,杨宪跟胡惟庸本来就是死对头,
    让杨宪回来看著仇人身败名裂、不得好死,也能让他出一口积压多年的恶气,心里对朱瑞璋更加感激。
    一举两得。
    既敲打了杨宪,震慑了他的野心,又安抚了他的情绪,巩固了彼此的从属关係,
    为日后重用他推行新学,扫清了隱患。
    朱瑞璋这一坐就是几个时辰,直到日头渐渐西斜,
    金红色的余暉漫过应天皇宫的琉璃重檐,给朱红宫墙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他才站起身来往乾清宫而去。
    谁也不知道老朱啥时候要胡惟庸的脑袋,所以还是先去说一下,把杨宪调回来再说。
    他一路慢悠悠晃到乾清宫门口,守在殿外的老朴远远看见他的身影,立马顛顛地迎了上来,
    脸上堆起恭敬又熟络的笑容,躬身行礼:“老奴见过秦王千岁,王爷万安。”
    “你这老傢伙,少来这一套。”
    朱瑞璋笑骂了一声,隨即摆了摆手,语气隨意,
    “陛下在里面吗?没忙著见朝臣吧?”
    老朴笑了笑,回话道:“回王爷,陛下在里面,
    这会儿正在殿內看奏摺呢,没召別的大臣,就陛下一个人在里头。王爷只管进去就是,老奴这就给您掀帘子。”
    说著,老朴就快步走到殿门前,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厚重的明黄色棉帘,躬身等著朱瑞璋入內。
    朱瑞璋也不客气,抬步就走了进去,棉帘在他身后轻轻落下,隔绝了殿外的余暉与喧囂。
    老朱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拿著一本奏摺,眉头微蹙,看得认真。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隨口问了一句:
    “一天天的,不待在你秦王府享清福,跑到咱这乾清宫来凑热闹。”
    听著这熟悉的、带著点嫌弃又透著亲近的语气,朱瑞璋嘴角勾起一抹笑,
    径直走到龙椅下方的御案前,隨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跟在自己家一样。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利於团结,我这不是想你了,过来看看你嘛。”
    朱瑞璋笑著开口,
    “再说了,我这刚给你出完废相设內阁的主意,转头就不管不问,也太不仗义了。
    过来跟你聊聊后续的事,省得你一个人琢磨,再钻了牛角尖。”
    老朱这才放下手里的奏摺,抬眼看向他,一双鹰眼里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少跟咱来这套花言巧语。咱还不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主动跑过来,肯定是又有什么么蛾子吧?”
    朱瑞璋嘿嘿一笑,也不否认,端起御案旁的凉茶,自顾自喝了一口,
    润了润嗓子,才收敛了几分嬉笑神色,正色开口:
    “还真被你猜著了,我今天过来,確实有两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说吧。”
    老朱靠回龙椅,双手搭在扶手上,神色平静,
    “只要不是要这龙椅,別的事,能答应咱都答应你。”
    “要那龙椅?侮辱谁呢?”
    朱瑞璋先是嫌弃的撇了撇嘴,隨后放下茶杯,语气乾脆,
    “我是想把杨宪,从西北调回来。”
    这话一出,老朱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眉头微微挑了起来,坐直了身子,
    目光落在朱瑞璋身上,带著几分疑惑与不解。
    “杨宪?”
    老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诧异,
    “重九,咱没记错的话,这杨宪被贬到西北戴罪立功,满打满算,也就才几个月的功夫,
    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呢,你怎么就突然想著,要把他调回来了?”
    朱瑞璋看著老朱疑惑的神色,並不意外,早就想好了说辞,语气平静地解释:
    “我知道他才贬过去没多久,但我调他回来,不是无缘无故的,是真有正事,要交给他去办。”
    “什么正事,非得用他不可?”
    老朱追问了一句,眼神里带著探究,
    “咱大明朝堂上,有才学、有能力、听话懂事的官员一抓一大把,
    隨便挑一个,都比杨宪那个浑身带刺的好用,你何必非要用这个戴罪之身的人?”
    “別人办不了,也办不好,只有杨宪,能办。”
    朱瑞璋语气肯定,没有半分迟疑,紧接著,他话锋一转,凑近了老朱几分,笑著说道,
    “再说了,哥,你不是正打算收拾胡惟庸吗?正好借著这个机会,把杨宪调回来,让他亲眼看看,胡惟庸的下场,
    也正好敲打敲打他,让他彻底收收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
    这话一出,老朱就明白了朱瑞璋的用意。
    他眼底浮现出一抹瞭然的笑意,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扶手,看著朱瑞璋,点了点头:
    “哦?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让杨宪回来,亲眼看著胡惟庸从权倾朝野的左丞相,变成身首异处的阶下囚,
    看看触碰咱底线、专权乱政的人,是什么下场,
    用胡惟庸的脑袋,给他敲个警钟,让他往后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逾越,对吧?”
    “还是你懂我。”
    朱瑞璋笑著摊了摊手,
    “杨宪有才干,有狠劲,就是太贪权,性子太野,
    不给他来点血淋淋的教训,他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这大明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让他看著胡惟庸覆灭,比说一百句劝诫的话都管用,能让他记一辈子,
    往后就算给他再大的权力,他也不敢乱了分寸,更不敢动不该动的心思。”
    老朱沉默了片刻,手指依旧轻轻敲击著扶手,脑子里快速权衡了一番。
    调回杨宪,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说白了,杨宪其实就是朱瑞璋的人,忠心没问题,才干也够用,
    之前被贬本就不是什么大过,现在调回来,朝臣就算有异议,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更何况,朱瑞璋说的没错,用胡惟庸的下场敲打杨宪,確实是最管用、最一劳永逸的办法。
    杨宪此人,用好了,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快刀,用不好,就容易伤了自己。
    现在提前把他的野性磨掉,把他的野心摁死,往后用起来,也更放心。
    想通了这一点,老朱也就不再纠结,抬眼看向朱瑞璋,摆了摆手,语气隨意:
    “行,你想调回来,那就调回来吧。还用得著跑这一趟?”
    朱瑞璋闻言,脸上立马露出笑意,这事,成了一半。
    可还没等他开口道谢,老朱就再次开口,目光盯著他:
    “调他回来可以,敲打他也可以。但是重九,咱得把话说在前头,你到底想让他做什么?
    別跟咱打马虎眼,咱知道你,从来不会平白无故费心费力做没有意义的事,更不会特意把人调回来,就为了看一场热闹。
    你让杨宪回来,肯定是有其他大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