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得猜想,原主的各项技能,是不是全都刻在了身体本能里。
    之后慢慢赶路,速度不快,却比往常节省一半时间,很快抵达林家村。
    村口村民一眼认出他们,立刻大声呼喊,消息瞬间传开。
    干活的村民纷纷围上来,好奇打量马匹,私下议论两人日子变好。
    有人暗自揣测发財,吴老当场开口,直言自己有钱,买匹马不值一提。
    村里人都清楚吴老脾气火爆,没人敢再多嘴,只能尷尬作罢。
    大伙更关心她此行的去向和结果,接连追问有没有找到黎大郎的遗体。
    不等她回应,村民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这段时间一直担心她,还特意派人打听消息。
    听闻她失联,村里不少人都十分掛念。
    沈妤早已下驴,静静听著眾人关心的话语,心里格外温暖。
    她和黎二郎穿著素色衣裳,眾人都知道还在守孝,没有多问。
    被村民簇拥著往家走,她简单说明行程,去到顺其没多久就遇上师父,一路上平安顺利。
    她坦言去过乱葬岗,可惜没能找到哥哥的尸骨,大概率早已遭野兽糟蹋。
    说著还刻意红了眼眶,落下眼泪。
    她感谢村民的掛念与帮忙,解释这段时间在外散心,是师父担心她和弟弟太过悲伤。
    最后如实告知,这次回来是打算搬家离开,换个地方重新生活,好走出丧亲的伤痛。
    村民听完全都十分意外,纷纷开口挽留。
    大伙都念著黎大郎的恩情,承诺会好好照顾姐弟二人,劝她留在熟悉的村子,不要轻易远走他乡。
    沈妤心里清楚,林家村就是现实版的世外桃源,能一辈子待在这儿,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这里山水环绕,花草遍地,有田地有河流,飞鸟游鱼隨处可见,还有供孩子读书的学堂。
    更难得的是,村里人大都心地善良、懂得知恩图报,就算偶尔有小摩擦,也都是些说开就好的小事,从不会记仇。
    再加上黎大郎对全村有恩,她要是能在这安度一生,日子肯定安稳又舒心,这里完全是她心里最嚮往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跟著黎霄云一行人离开,心里满是遗憾。
    面对乡亲们的关心挽留,沈妤只能一一道谢,说自己已经打定了主意。
    一旁的吴老满脸不耐烦,觉得村民们太过吵闹,恨不得直接想办法把人赶走,村民们看他脸色不好,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林美婷急匆匆地跑过来,一看到沈妤,就扶著门框激动大喊:“妤儿,真的是你,你终於回来了!”
    她眼眶通红,眼泪在眼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周围村民见状,都识趣地纷纷离开,把空间留给这对好姐妹。
    等院子里没人了,沈妤转头对黎二郎说:“二郎,你带著礼物,跟你师伯去一趟学堂。”当初只跟梁老夫子请了半个月的假,没想到一出去就是一个多月,老先生肯定既担心又生气。
    可这次回去,就是彻底告別了,往后大概率再也见不到了。
    毕竟跟著夫子读过书,沈妤临走前特意准备了礼物。
    她心里还暗自好笑,就算梁老夫子再生气,也留不住黎朔州这个聪明学生,真要发脾气,自有师父去应对,师父口才好,梁老夫子肯定说不过他,她还觉得有点可惜,不能亲眼去看看这场景。
    打发走黎二郎和吴老,沈妤立刻拉著林美婷进屋,笑著安抚:“婷儿,我听说你哭了好多次,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嘛,你看我一点事都没有。”说著还伸手帮她擦眼泪,原地转了两圈让她放心。
    林美婷再也忍不住,嗔怪著喊了句“你太没良心了”,就抱著沈妤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念叨:“我天天做梦都梦见你出事,女孩子独自出门本就不容易,你还带著两个孩子,我快担心死了!对了,雅姐儿呢?你该不会把她丟下了吧?”
    沈妤顿时愣住,无奈地说:“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雅姐儿有人照看,你別瞎操心。快別哭了,再哭眼睛就肿成核桃,不好看了。”她先扫了扫榻上的灰尘,拉著林美婷坐下。
    林美婷攥著帕子,满脸愁容地说:“好看有什么用,我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沈妤察觉她情绪不对,连忙追问,林美婷没再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哽咽著说:“妤儿,我要嫁人了。”
    沈妤才离开一个月,林家就擅自给林美婷定了亲事。
    对方是顺其县药材商的二儿子,家境不错,和林大夫平时还有生意往来。
    得知对方要娶妻,林大夫主动推荐了林美婷,还找藉口带她去镇上药堂,让药材商假意看病相看,对方一眼就看中了林美婷,当场就定下了这门亲事。
    外人都觉得这是门好婚事,男方家境殷实,小伙子一表人才,还精通家里的生意。
    林美婷的父母和奶奶都开心得不得了,收了厚重聘礼,很快把婚期定在了十月,唯独林美婷自己满心抗拒,她根本不想嫁人。
    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女子根本没法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沈妤作为外人,也没法插手,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慰。
    隨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支髮簪,插在林美婷头上:“这是我在顺其特意给你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支做工精致、顏色鲜亮的蝴蝶髮簪,从没出过山青镇的林美婷一眼就喜欢上了,紧紧攥在怀里道谢。
    沈妤看著她心情稍缓,抱著她轻声说:“好姐妹一场,我很遗憾不能送你出嫁,因为我要离开山青了。”
    这话让林美婷又哭了一场,离开时眼睛真的肿成了核桃。
    沈妤这次回来,除了收拾行李,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买下林家的这间祖屋。
    房子虽然破旧,但她愿意出二十两银子,十五两是房款,这个价格远高於房子本身价值,剩下五两,是偿还当初林家帮她办路引垫付的钱。
    之前她把钱还回去,林家又悄悄塞给了她,这次便用这个方式还清。
    林二得知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二十两银子足够盖四间新房,能卖掉破屋子简直是捡了便宜。
    他没通知林大夫,只跟老母亲商量后,立刻找来村长,和沈妤签好了房屋买卖文书。
    沈妤收好房契,只要去镇上相关部门盖完章,这套院子就彻底归她所有了。
    她自己都没想到,会一口气花二十两银子买下这两间旧房,心里只觉得办成了一件大事。
    好在这件事总算落定,她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家里原先养著四只鸡,当初土匪进村时,黎二郎明明怕尖嘴家禽,还是硬著头皮把鸡和一筐鸡蛋藏进灶膛,这才让四只鸡都活了下来。
    沈妤外出这段时间,一直把鸡託付给郭嫂子帮忙照看。
    这次回来,她只拿回两只鸡和十几个原本剩下的鸡蛋,其余的鸡和新下的蛋,全都送给了郭嫂子。
    家里还剩不少米麵粮油,这些东西放不住,天一热就容易生虫,沈妤把粮食都捆好掛在驴背上,锅碗瓢盆之类的器具全都没带。
    被褥只收拾了几床带走,屋里还留了一套够用的。
    过来帮忙的郭嫂子看了很疑惑,开口问她:“妹子,你们都要搬走了,怎么还留著这些东西?难不成以后还打算回来?”
    “我还听说你把这房子买下来了,也是,如今世道越来越乱,去哪过日子都不容易,给自己留条后路总归是好的,要是真有回来的那天,嫂子第一个欢迎你。”
    郭嫂子性子热心善良,从沈妤刚搬来就一直照顾她,这份心意她一直记在心里。
    沈妤迟疑了片刻,紧紧握著郭嫂子的手说:“嫂子,其实我买这房子,不是给自己留的。”
    “我有个朋友遇上难处,没地方可去,我想把这房子留给她,要是她愿意来林家村住,麻烦你平时多帮衬照看一下。”
    郭嫂子听完满脸震惊,怎么也没想到,她花这么多银子买房,竟是为了送给朋友。
    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姑娘该不会是受了黎大郎离世的刺激,才做出这般举动,还是说手里突然有了钱財,才这么大方。
    再想想刚才沈妤送的鸡和鸡蛋,郭嫂子心里越发感念她的善良,当即笑著答应:“你放心,这事包在嫂子身上,我一定帮你多照看她。”
    沈妤连忙道谢,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郭嫂子笑著打趣,看著她不住感嘆:“你现在越来越端庄,言行举止比城里的千金小姐还体面。”
    沈妤笑著回:“嫂子难不成还见过真正的大家闺秀?”
    “没见过也总听过,在我心里,你就跟仙女一样好看。”郭嫂子说著又嘆了口气,“可惜了,我原本还盼著你和黎大郎成亲,如今他走了,你往后可怎么办啊?”
    沈妤心里一惊,原来村里的人早就默认她和黎霄云会在一起。
    她还没来得及装出难过的样子,郭嫂子又接著说:“不过好在你师父回来了,往后他也能帮你拿主意。”
    沈妤无奈笑了笑,在这个年代,女子凡事都要靠家中长辈做主,自己根本做不了主。
    两人閒聊了一会,郭嫂子突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你还记得蒋强的娘吗?就是蒋家老四媳妇,她找了个上门丈夫!就是性子比以前更泼辣了,旁人都不好跟她相处。”
    沈妤听了也很意外,蒋家四媳妇本是外乡人,投奔姐姐才在林家村安家,在当时,寡妇招上门女婿,实在是很大胆的做法。
    不过当朝律法並不禁止寡妇改嫁,她无父无母,婆家也不管,自然能自己决定婚事。
    沈妤反倒很佩服她,没有被遭遇的变故打垮,反而主动改变生活,有了新的归宿,也能少被旁人说閒话。
    郭嫂子聊够了家长里短,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这边郭嫂子刚走,黎二郎和吴老就回来了。
    吴老昂首挺胸,一脸打贏了官司的得意模样,黎二郎却垂著头,满脸闷闷不乐。
    沈妤一看就知道,两人在学堂肯定和梁夫子吵了一架,而且师父占了上风。
    她走上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二郎,怎么一脸不开心?是捨不得学堂的夫子吗?”
    黎二郎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抬头对沈妤说:“姐姐,夫子虽然古板固执,但学问好,对学生也上心,也很看重我,我心里都清楚。”
    “刚才我和师伯去学堂,夫子把我狠狠骂了一顿,说我不守约定、骄傲自满,我都默默受著了。可师伯非要跟夫子理论,说我们不是来认错的,就是来退学辞行的,以后都不会再来了,还说夫子再骂下去,以后连见都见不到我,让夫子好好跟我说话。”
    说著,黎二郎还擦了擦头上的汗。
    沈妤强忍著笑意,接著问:“后来怎么样了?”
    黎二郎长嘆了一口气。
    “后来,夫子当场就愣住了。他结结巴巴过了好半天,才问我们家里人是怎么回事,干嘛非要折腾他读书……”
    “师伯就跟他讲,古时候的圣人孟母,为了儿子求学都搬了三次家。我们普通人,为了找个好老师好学堂,稍微折腾一下又算什么。夫子当场就被气黑了脸……”
    沈妤脑补了下那场面,又想笑,心里也对梁老夫子生出几分同情。
    果然是师父,从来不给人留面子。
    夫子这次肯定气坏了。
    虽说以前自己没少挨他的骂,但这会儿反倒觉得他挺可怜。
    毕竟,夫子是真心实意看重黎二郎。
    不过师父这话確实没毛病。
    梁夫子学问是有,但太迂腐了,实在不適合再教下去。
    沈妤甚至担心,他那套老思想会不会带坏二郎。
    就算不是现在要搬家,她也打算找机会和黎霄云商量,给二郎换个地方上学。
    吴老看沈妤没意见,顿时得意极了。
    “那老东西一张嘴没句好听的,听著就心烦!他要是一开始好好说话,我也不至於这样。”
    沈妤心想:师父,没当上大文豪真是屈才了。搁在现代,绝对是个顶级辩论手。
    黎二郎不是怪师父,只是梁夫子是他正式拜的第一位老师,心里还是捨不得的。
    “我走的时候,看见夫子背过身好像在抹眼泪。”
    沈妤听了这话,心里也挺难受。
    看二郎垮著张脸,她放软声音问:“有没有好好跟夫子告別?给他磕头了吗?”
    二郎点点头:“拜过了。”
    沈妤也点了点头。
    “那就好。二郎,人生就是这样,聚散无常。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总会再见面的,你心里得有数。”
    二郎七岁前,眼里只有青山、哥哥和妹妹。
    自从沈妤出现后,他认识了更多的人,见了更多的事。
    见识从浅到深,心性从冷到热。
    从对周围处处防备,慢慢变得懂人情、知冷暖……
    二郎对现在的自己有点迷茫,却一点都不排斥。
    没错。
    江湖很大,人生很长,后会有期。
    离开林家村那天,林雄和林飞来送行。
    “吴老,女娘,二郎。”
    “村长和林庆哥他们让我们来送送你们。这是大伙给大郎君凑的香火钱,拜託你们回去后,在他坟前替大家一併烧给他。”
    林飞递过来一个篮子。
    里面装满了香烛纸钱。沈妤本不好意思想推辞,吴老却一把接了过去。
    吴老乐呵呵地说:“好!我们回去马上就给黎大郎烧过去!”
    沈妤:……
    师父,真不用这么较真。
    沈妤连忙说:“这怎么好意思,真的不用……”
    林雄打断她的客气:“使得使得!沈女娘,当初要不是大郎君捨命相护,咱们村可能就剩老弱病残了。”
    “是啊女娘,隔壁村子的惨状我们都看在眼里。大郎君是咱们村的大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以后清明,大家都会给他烧香祭拜的,你们放心。”
    说著,两个人眼眶都红了。
    看得出来,黎霄云在他们心里是真英雄。
    沈妤:……
    有点感慨,人还活著,却要被活著的人准备祭拜。
    这福气,她不知自己能否担得起。
    林雄又说:“以后你们想回来,隨时都可以!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沈妤被这份热情感动了。
    师父既然收下了,沈妤也记掛著两人的帮助,便深深一揖:“多谢两位大哥,也多谢大家掛念家兄。就此別过,后会有期。”
    送走林雄和林飞,三人牵著驮满行李的马和驴,往回赶路。
    来时骑马骑驴,回去改成了步行。
    不过走惯了路,一路上说说笑笑看春景,倒也不觉得累。
    三人一路聊著天,很快上了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