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內。
    秦珩匆匆返回后殿时,周秦已经沉沉睡去。两只小手攥成小拳头,嘴唇一嘬一嘬的,还保持著吸奶的动作。
    女帝还没有睡,像是在等秦珩。她端坐在床边,面容有几分凝重。
    当秦珩找了个藉口要出去时,她的第六感就告诉她:今晚肯定有大事要发生!能让秦珩瞒著她去做的事,也只有跟她那个聋哑皇兄有关了。
    其实,她知道那位聋哑皇兄的藏身之地,也知道她那个外甥。
    如果她没有生育,必定会按照先帝的遗詔,等天下安稳之后,把皇位让给外甥,自己再找个人嫁了,过安稳日子。但她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让出皇位,必死无疑。
    可为了大靖江山社稷的千秋万代,她愿意牺牲自己,保全家国。
    如今情况不同了。
    她有了自己的子嗣,自己的骨肉。心里的天平,会毫不犹豫地倾向自己的儿子——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儿子爭一爭。
    但无论如何,这个外甥,是她父皇这一支唯一的血脉。他若死了,父皇的血脉就断了。
    情感告诉她:这个外甥绝对不能死,否则她没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皇,也没法面对自己的聋哑皇兄。
    理智却告诉她:自己有了儿子,这个外甥和她的皇兄,都必须死。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不是玩笑,而是几千年血淋淋的教训。
    今日你不杀他,来日就是他杀你。
    自从她登临这九五至尊之位,亲自下令杀过不少人,心肠也练得铁血。但面对挚爱亲人,心底的感情还是会触动,惻隱之心还是会膨胀起来。
    当秦珩急匆匆离开时,她忽然有种刺痛感,像是有把刀对准她的心臟,扎了一下。
    “来了?”
    见秦珩回来,她的心猛地被揪住。理智清楚地告诉她:这件事不要过问,不要去管。可她控制不住自己,想打开这个话题去说,张口却变成了问候。
    “嗯。”
    秦珩也看出了女帝的异样,目光刻意避开她,不与她眼神对视。这种事,你知我知就好,绝对不能问出来,否则不好面对。
    “处理完了?”
    女帝嘴唇都在颤抖,目光追著秦珩的眼睛,想问又不敢问,只能用別的话来发泄满腔疑问。
    “处理完了。”
    秦珩回答得很简单。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很简单的小事,你就不必担心了。眼下咱儿子才是最重要的,別胡思乱想。有些事,我有分寸。”
    “嗯。”
    女帝知道这是在安慰她。听了他的话,心里的焦急放鬆了些。
    “来。”
    秦珩轻轻伸出手,搂住她的腰身,柔声道:“別胡思乱想了。有些事交给我就行。你安安心心坐月子,不要担心。”
    “嗯。”
    女帝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所有结果她只能接受。心底暗暗嘆了口气,轻轻应了一声,躺进秦珩怀里。
    次日。
    永和公主乘坐马车抵达京城。
    秦珩带著文武官员在城门口迎接。楚王等人也来了,情绪似乎比秦珩还要激动。马车还没到,楚王就走到秦珩身边,轻笑著问:“国公,听说永和公主是你娘亲?”
    “哼。”
    秦珩知道楚王的意思,笑道:“王爷觉得不像吗?”
    “呵。”
    楚王冷笑一声,挖苦道:“本王还从未听说过哪个皇室血脉当太监的。就算是真的,永和公主可愿认你?”
    “真的就是真的。”
    秦珩反击道:“认不认都改变不了事实。王爷有没有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怎么知道不是呢?况且,我的身份不是太监,而是先帝爷带入宫中、以太监身份居住在皇宫而已。”
    “是吗?”
    楚王笑著点头:“那你可知,冒认皇亲,可是死罪。”
    “多谢王爷提醒。”
    秦珩也轻笑一声:“我还是很惜命的,不会乱认。况且,有先帝爷的遗詔作证,我的身份应该不会错。王爷您说是不是?”
    “不好说。”
    楚王摇头:“不好说啊。真假只能由我的堂妹来確认。不过,你恐怕不知道,我这个堂妹性子刚直,眼睛里最揉不得沙子,最恨的就是冒名顶替。你想当她的儿子,人家可能还不认你这个太监。或许真的也会变成假的,何况……呵呵。”
    “王爷很自信?”
    秦珩目光揶揄地看著旁边的楚王。
    “哼。”
    楚王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其实,早在女帝明詔公布秦珩的身份后,楚王就立即派人前往重阳宫求见永和公主。永和公主没有见他们,他们便转而见了永和公主的长女周玉淑。
    周玉淑很確定地回覆:自己弟弟失踪多年,恐怕早就死了。秦珩虽然姓秦,身份也是个谜,但周玉淑不相信自己的弟弟会变成太监入宫。宫里的秦珩,十有八九是冒名顶替的。
    这给了楚王等人很大的信心。
    他们很確信,秦珩就是冒名顶替的——是女帝为了让自己的龙子带上皇室血脉,强行给秦珩安上的身份。
    只要永和公主当面揭穿秦珩的身份,楚王就可以拿起大靖律法,杀了秦珩,还能联合天下文武官员,让女帝的孩子失去皇位继承之权。
    如此一来,自己的儿子就会成为唯一的太子,唯一的皇位继承人。
    他虽当不上皇帝,但也能靠著儿子当几年太上皇,后代子孙全是皇帝,那是何等荣耀。
    带著这样的想法,楚王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容。他似乎已经看到了秦珩被揭穿时的场景。
    “轰隆隆——”
    不多时,道路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眾人挑目远望,便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旌旗在风中飞舞。
    队伍最中间,一辆豪华马车徐徐驶来。
    “来了。”
    楚王见到马车,目光很挑衅地瞥了秦珩一眼。
    “哼。”
    秦珩冷笑一声。他倒要看看,待他们母子相认时,楚王到底是什么嘴脸。
    很快,马车来到城门口。
    “臣等拜见公主殿下!”
    马车停稳,永和公主掀开帘子,出现在眾人面前。群臣纷纷行礼(非跪拜大礼,是鞠躬礼)。
    “免礼。”
    永和公主依旧是道姑服饰,声音平淡。
    “哎呀!”
    楚王率先一步走过去,笑呵呵地道:“堂妹,许久不见,可还认得你四哥?”
    “四哥。”
    永和公主早就知道楚王此来的目的,语气和神色都保持著疏远的客气。
    “哎!”
    楚王没看出永和公主的疏远,笑呵呵地回应,然后指著旁边的秦珩说:“堂妹,京城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监,竟敢冒充你的儿子。哥已经帮你看过了,这傢伙绝对是个假货。堂妹你来看看,他是真是假。”
    “要是假的,四哥给你做主。”说著,嘿嘿笑了起来。
    “有劳四哥。”
    永和公主脸上依旧保持著温和的笑容,目光越过楚王,看向旁边的秦珩。
    “娘!”
    秦珩笑著行礼。
    “哎!”
    永和公主答应一声,摆手道:“来,珩儿,上马车,隨娘进宫,面见陛下。”
    “是,娘!”
    秦珩应答一声,绕开楚王,登上马车。
    楚王和周围的官员听到这声“娘”时,全部呆立在原地。楚王更是如遭雷击,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