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南,苏府。
    与季府后山那尸山血海的肃杀不同,苏府此刻瀰漫著一股浓郁且焦躁的药香。
    內院,暖阁。
    紫金瑞兽香炉里,燃著价值千金的『定神返魂香』。
    裊裊青烟在半空中聚而不散,化作一团凝滯的云气,將整张雕花拔步床笼罩在內。
    苏家家主苏文柏在房中来回踱步。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和气生財的家主,此刻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焦灼与心疼。
    拔步床前,苏家的首席医师李老,正盘膝悬浮於半空。
    他鬚髮皆白,双目微闔,眉心处裂开一道竖纹,正是修炼到极致的【灵目神通】。
    李老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极速翻飞。
    十根由精纯木行灵气凝聚而成的青色细丝,自他指尖探出。
    精准地悬浮在苏夭夭的眉心、心口等十大窍穴上方寸许处。
    这正是修仙界极高明的诊断之法,悬丝探魂。
    可直接越过肉身桎梏,窥探神魂的虚实。
    床榻上,苏夭夭小小的身子深陷在锦被里。
    那张原本总是粉扑扑、透著无尽鲜活气的小脸,此刻惨白得如同一张薄纸。
    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著,仿佛在梦魘中经歷著大恐怖。
    呼吸微弱到了极点,若有若无。
    “噗!”
    突然,半空中的李老身形猛地一震。
    指尖射出的十根青色灵丝中,竟有三根毫无兆头地寸寸崩断!
    老者脸色骤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直直从半空中跌落在地。
    “李老!夭夭她到底怎么了?!”
    苏文柏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將老者扶起。
    “家主……小姐这病,老朽……老朽看不懂啊!”
    李老擦去嘴角的血跡,眼中满是骇然与不解。
    “小姐的肉身毫无损伤,甚至气血充盈。”
    “但……但她的神魂,却虚弱到了一个十分可怖的境地!”
    李老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就像是有人將她的神魂强行抽离,扔进了幽冥死地跋涉了十天十夜!”
    “那种神魂透支的程度,哪怕是天图境大修,也早就魂飞魄散了!”
    “若非小姐是九窍玲瓏心,有大道气运庇护,此刻怕已是一具活死人了!”
    “什么?!”
    苏文柏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蹌著退了两步。
    “好端端地待在府里,怎么会神魂透支?”
    “是谁暗算了我的女儿?!”
    苏文柏的怒吼声在暖阁內迴荡。
    这位八面玲瓏的家主,此刻双目赤红,宛如一头被触怒了逆鳞的护犊猛兽。
    “苏伯父,无人暗算她。”
    一个温和、平稳,却又仿佛带著某种奇异道韵的声音。
    毫无徵兆地在暖阁的紫檀木屏风后响起。
    苏文柏浑身猛地一僵,豁然转身。
    刚刚遭受反噬的李老,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瞬间从袖中滑出几枚泛著幽光的银针,如临大敌地盯著那个方向。
    屏风后,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不疾不徐地绕过那面绣著百鸟朝凤图的苏绣屏风。
    缓步走入暖阁的灯光之中。
    他穿著一身素净的墨色长衫,未佩任何法宝,连那把標誌性的沉重黑剑也不见踪影。
    一头乌黑的长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面容清俊,神色寧静。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就像是一个误入此地的凡俗书生。
    然而,苏文柏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眼瞳却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季……季贤侄?!”
    苏文柏的声音里,夹杂著无法掩饰的惊愕。
    他惊骇的,並非季夜的出现,而是季夜出现的方式!
    这里是苏府內院最核心的暖阁。
    外面不仅有两队灵台境后期的苏家精锐日夜巡逻,更布置著重金求来的『天罗锁息阵』。
    別说是人,就算是一只灵禽飞过,也会触动阵法枢纽,引发警报。
    可是,季夜就这么走进来了。
    没有触动任何禁制,没有惊动任何护卫。
    就像是……他原本就站在这暖阁里,只是刚才隱去了身形而已。
    更让苏文柏感到心悸的,是季夜身上的气机。
    他身为天图境初期的修士,神识何等敏锐。
    但在他的感知中,面前的季夜明明就站在那里,却仿佛融入了周围的虚空之中。
    空空如也,无跡可寻。
    这种感觉,他只在那些传说中早已超脱世俗、返璞归真的老怪身上听闻过。
    再联想到半日之前,青云城上空那股仿佛要將天地磨灭的恐怖天威……
    苏文柏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李老,收起法器。”苏文柏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
    “季贤侄,你何时出关的?外面那动静……”
    “刚出关。”
    季夜微微頷首,语气温和,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
    他深知苏文柏的为人,也明白苏家在季家危难之际,並未像其他家族那般落井下石。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季夜没有多做解释,迈步走到拔步床前。
    看著锦被里面色惨白、眉头紧蹙的小丫头。
    那双清澈如水、总是喜欢追在他身后喊“夜哥哥”的眼睛,此刻紧紧闭著。
    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苏伯父不必担忧,夭夭並非被人暗算。”
    季夜伸出修长白皙的食指,轻轻搭在苏夭夭那纤细的手腕上。
    一缕微不可察的神识,顺著指尖探入她的体內。
    正如那位李老所言,苏夭夭的肉身完好无损。
    但神魂却因为强行跨越空间与黄泉死气的壁垒,消耗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
    若是没有外力介入。
    仅凭她那两层琉璃无垢台,恐怕会在沉睡中一点点耗尽真灵。
    “她是因为我,才受了这番苦。”
    季夜收回手指,转头看向苏文柏。
    “因我而起,自然由我来医。”
    苏文柏愣住了,还未回过神来,便看到季夜左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翻。
    “嗡。”
    一丝隱晦的空间涟漪在暖阁內荡漾开来。
    一枚散发著刺骨寒意的寒玉匣,凭空出现在季夜的掌心。
    “啪嗒。”
    季夜屈指挑开寒玉匣的锁扣。
    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甚至让暖阁內燃烧的炭火都瞬间黯淡的极寒之意,如同潮水般涌出。
    寒玉匣內,静静地躺著一滴湛蓝色的水滴。
    “这是……”李老忍不住惊呼出声,他见识不凡,一眼便认出了此物。
    “万载玄冰髓?!”
    苏文柏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等只存在於极北冰原万丈冰川之下的天地奇珍,乃是水系修士梦寐以求的无上至宝。
    不仅能洗筋伐髓,更能滋养神魂,巩固道基。
    哪怕只是一滴,在东荒的拍卖会上也能拍出天价!
    “夭夭天生九窍玲瓏心,亲近水行大道。这滴玄冰髓,最適合她不过。”
    季夜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
    他两指併拢,將那滴万载玄冰髓从匣中拈起,轻轻点在苏夭夭光洁的眉心处。
    “嗤——”
    玄冰髓刚一接触肌肤,便化作一丝丝纯净的湛蓝色灵气。
    顺著她的眉心祖窍,缓缓渗入识海之中。
    但这还不够。
    玄冰髓的寒气太过霸道,若无外力引导,以苏夭夭此刻虚弱的神魂,恐会直接被冻僵。
    季夜心念微动。
    丹田气海之內,十叶莲台上的一方黑白之叶,灵光流转。
    一丝精纯至极的白色生机,顺著季夜的指尖,如同一缕春风,温柔地注入苏夭夭的体內。
    生死之气,本就是这世间最本源的造化之力。
    那丝白色生机犹如一个耐心的引导者,包裹著玄冰髓的湛蓝灵气。
    一点一滴地、轻柔地滋养著苏夭夭那枯竭的识海。
    在苏文柏和李老震撼的目光中。
    苏夭夭那惨白的小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了一丝健康的红晕。
    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起来。
    在她的眉心处,隱隱有一朵小巧的、散发著七彩琉璃光晕的水莲花印记一闪而逝。
    “呼……”
    季夜收回手指,气息平稳。
    他低头看著沉睡中的小丫头。
    “睡一觉就好了。”
    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根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事,轻轻放在了苏夭夭的枕边。
    那是一串晶莹剔透、红彤彤的糖葫芦。
    虽然因为长时间存放在亚空间里,糖衣显得有些发硬。
    但那鲜艷的顏色,却在这满是药味的暖阁里,显得格外香甜。
    “苏伯父,夭夭已无大碍。最多明日清晨,便会甦醒。”
    季夜转身,对著苏文柏微微拱手。
    “大恩不言谢!季贤侄,你这……”
    苏文柏看著女儿平稳的睡顏,激动得语无伦次,就要上前大礼拜谢。
    “苏伯父言重了。”季夜侧身避开,语气平稳。
    “夭夭与我,是自幼的交情。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我大劫刚毕,便不久留了。”
    说罢,季夜也不等苏文柏挽留,转身向著门外走去。
    一阵夜风吹过。
    季夜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那阵风中,毫无徵兆地消失在了迴廊的尽头。
    ……
    夜风微凉,吹散了青云城上空积鬱数日的阴云。
    一弯残月破开云层,將清冷的清辉洒在空荡荡的青石板长街上。
    季夜的身影宛如一滴墨水融入了深沉的夜色,停在了一处十字街口。
    四下寂寥,偶有寒风捲起街角的几片残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季夜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那里,曾经巍峨耸立的九层灵台已然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悬浮在浩瀚气海中央、散发著十色神辉的巨大莲台。
    【劫灭莲台】。
    十片形態各异、蕴含著不同天地本源的莲叶,正以一种玄奥至极的韵律缓缓旋转。
    雷霆、业火、黑水、庚金、厚土、巽风、生死、宙光、虚空……
    九种大道本源,在那最中心的一抹暗金色【劫灭战意】的统御下。
    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生生不息,圆满无漏。
    “无相虚空。”
    季夜轻声呢喃。
    他想要丈量一下,这打破了九之极数、由极境莲台催动出的空间法则,究竟能达到何种地步。
    意念微动。
    十叶莲台之上,那片折射著万千星光、似真似幻的“虚空之叶”微微一亮。
    季夜没有动用本源战气,而是抽取了气海中游离的、经过十叶莲台提纯后最为精纯的天地灵气。
    大约抽调了体內十分之一的灵力储量。
    “缩地。”
    他左脚向前,轻轻一迈。
    “嗡——”
    没有破空的音爆,也没有罡风的呼啸。
    季夜只觉得眼前的空间,像是一块被强行摺叠起来的绸缎。
    远处的街景在视线中瞬间拉伸、模糊,化作了一道道流光。
    当他的左脚再次踩在实处时,周围的景致已然大变。
    他站在了一座紧闭的城门牌坊之下。
    季夜回过头,估算了一下距离。
    “一里。”
    他微微皱眉。
    消耗了足足十分之一的精纯灵力,仅仅只在虚空中跨越了一里的距离。
    而且在跨越的过程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普通的五行灵力在撕裂空间壁垒时,显得极其滯涩、勉强。
    就像是用一把钝刀去切割坚韧的牛皮,虽然能切开,但损耗极大。
    “灵气的层次,终究还是太低了。”
    “用来施展寻常的五行术法尚可,但若要撬动空间这等至高法则,便如同稚童挥舞巨锤。”
    季夜没有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暗金光泽。
    这一次,他没有再动用普通的灵力。
    而是直接从十叶莲台最核心的深处,抽取了十分之一的【劫灭战气】!
    这股不属於此方天地、霸道无匹的高维力量,刚一涌入经脉。
    季夜的体表便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锋芒。
    “再试。”
    季夜神识锁定城外的一处荒山,右脚向前重重一踏。
    “破!”
    “嗤啦——”
    这一次的声音截然不同。
    没有空间的滯涩感,只有一种十分乾脆、如同热刃切开黄油般的撕裂声!
    季夜面前的虚空,被那股暗金色的战气蛮横地撕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裂缝。
    他整个人瞬间没入其中。
    下一瞬。
    青云城外,十里外的一座荒山之巔。
    伴隨著一阵微弱的空间涟漪,季夜的身影凭空浮现。
    他稳稳地落在了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巨石上,连一丝雪粉都未曾惊起。
    季夜极目远眺。
    青云城那高耸的城墙,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线。
    “十里。”
    季夜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同样是十分之一的消耗。
    使用劫灭战气催动空间法则,不仅没有任何滯涩感,跨越的距离更是整整翻了十倍!
    一步十里,缩地成寸!
    这意味著,只要他体內战气充盈,他可以在瞬息之间,跨越百里之遥。
    而且隨著日后境界提升,战气的数量得到增强。
    咫尺天涯,不在话下。
    天图修士未开启虚空天图,都还只能依靠御风或法宝飞行。
    这种近乎瞬移的空间挪移,在生死搏杀中,简直是让人绝望的底牌。
    “战气才是根本。”
    季夜收敛了气息,停止了对空间神通的测试。
    这种空间挪移虽然神妙,但对战气的消耗依然堪称恐怖。
    不到万不得已的追杀或保命时刻,绝不能轻易动用。
    他脚尖在巨石上轻轻一点,施展出【风起雷隱】的身法。
    身形化作一缕融入夜色的清风,借著微弱的雷音爆破。
    以一种极度內敛却又奇快无比的速度,向著青云城季府的方向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