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一个极为大胆又要命的想法(4k)
    崔季舒这一刻確实觉得,身旁这位陈大哥好像真的看穿了自己。
    若不是刚才陈度说的这番话,恐怕自己都未能察觉心中所想乃是如此吧?
    原来自己並不是想著借著让陈度领兵在外进而自保,而是想要借著此事顺势出城,再也不留在怀荒了!
    “其实不只是你,就是司马子如,还有那个从市井下面摸爬滚打出来混不吝的刘灵助都是如此。”既然把话已经说开,陈度乾脆就拉著眼下已经有些懵的崔季舒走开。
    其余远远跟著保护两人的亲兵也自觉的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
    “虽说现在这回暖一时还没能完全回过来,冬日还有小半个月,倒毙在这风雪之中的饿殍,怕是会越来越多。”
    一听陈度这么一说,然后一想起这几天賑济黎民之时见到的种种惨状,自己虽就在城中,在世家之中,虽说是个旁支,也得到了世家庇护长大的崔季舒一时根本不能言。
    “至於你说的带兵以驱逐柔然为名,暂时避开城中这一切,说实在不是不行。”
    听到自己这位陈大哥这么一说,崔季舒几乎立马是鬆了口气。
    所谓君子远庖厨嘛,眼下其实跟那一句话,形势也差不多了。
    不就是自己今天想说想做的,到头来,不就是內心深处真的是想避开这些让人晚上都睡不好觉的画面么。
    “你若想跟著他们出城去避一避,在外面扫荡一些零星劫掠的柔然骑队,我这边倒是有不少可以动用的名额。”
    陈度说的倒確实也是实话,並非只是安慰现在这个惶恐不安的少年。
    原本在自己计划之中,本就是要按照先前的次序,每日派人轮替出城,以二三十骑兵为小队,为一队,然后去应对柔然人对周围的劫掠。
    这里需多说一句,在歷史上,阿那瓌率领柔然入寇六镇大肆劫掠故事,依旧是发生了。
    当然,对於怀荒镇城的周围的劫掠比起原本歷史上应该是要轻了不少,但恰恰也因为自己数次大胜柔然,使得柔然人现在放弃了集中重兵与怀荒守军决战的想法,转而以分散各路小兵、各路小队深入怀荒、柔玄这一带。
    甚至现在有消息说,远至武川、怀朔一带都已经出现了柔然人的劫掠部队。
    那草原数十万部族齐发,里面当然不少是其实没什么战斗能力的柔然牧民,但奈何骑上马后,確实要比定居形成半农耕半游牧的六镇边民,机动性要强得多。
    由此而来,劫掠也在六镇范围內,东起后世的张家口,一直往西,到后世包头,整片阴山山脉上面都出现了柔然各大部族,陆陆续续对六镇所控区域的进犯。
    当然,主力大军,成规模成建制的骑兵大队,依旧只是集中在阿那瓌这边。对於其他的柔然人部族,对於其他进攻如武川、怀朔、抚冥还有柔玄的这些柔然部族来说,依旧是类似於那种零敲碎打的劫掠。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是震动朝廷!
    “就在昨日,我於府上报予镇將这几日军务之事,他就与我说,此事洛阳那边已八百里加急,通告北边六镇,各自严守防敌。”
    “这么说的话,既然朝廷下令,让我们专心防御,也就是说短时间內,根本不要指望洛阳那边派援兵来了?”
    “正是如此。”陈度说著说著也是不由心生许多愁绪。北魏的军事布置,重心全在淮扬,乃至於关中入蜀地一带。
    面对的是南方梁朝可能隨时这几年也是越来越频繁的进犯,所以一时之间,在柔然人仓促突袭之下,根本反应不过来,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內调集大军来援。
    “若是如此,难怪这几天陈大哥带人出去搜罗难民,那於景也没有拦著。”
    陈度这么一说,崔季舒立马就明白过来。陈度这几天带著人派出各种骑兵小队出去把难民带回来这件事,其实也能说是有后面洛阳朝廷官方背书的,当然这个背书更多的是歪打正著。
    反正回来的那些小队,总能砍上那么一两个柔然人人头。
    对于于景来说,这就是对朝廷的一个交代,不仅前面大破柔然主力,后面更是为朝廷安抚、平靖地方。
    这等好事回头估计全是要算在於景一个人头上,毕竟只凭著这零敲碎打的柔然人头,总不可能报一长串各种普通校尉,那些根本入不得洛阳士族大家眼的那些名字上去吧?
    至於带回来的难民,於景的態度也很明確,就把他们放在城外。
    你陈度要是有能力,能挤一些粮食出来,那就挤一些,反正得罪了军中之人也是你陈度得罪,与他於景並无关联!
    要是城外那些难民们真暴动起来,到时候怀荒城大门一闭,別说这些几乎手无寸铁的难民,那就是柔然人来了都不敢强攻的怀荒镇城墙,可以说几乎就是万无一失。
    同时,这就是搜罗那些他根本就不在意的难民。现在六镇之內,整个防御要靠自己,朝廷一时半会根本帮不上忙。
    而陈度一直小股骑队频繁出击,驱赶柔然,並且將其震慑逐出怀荒范围之外,对于于景以后的政绩来说,那可就是大功一件。
    “所以我这里还是有很多名额的,如果你想借势避祸静养数日,我这边还有一支往御夷镇,也就是往东方向的巡弋小队,估计能有个百来骑,而且还是精锐高车突骑,到时候还是呼延族带队,你跟著他自然是不必担心人身安全。”
    听到陈大哥这么说,自己素来敬重这位陈大哥,居然对自己这些事早已有安排,崔季舒虽然说也没到感激涕零的地步,但是鼻子微微那么一酸总是有的。
    可陈度越这么说,崔季舒心中却越发觉得惻惻不安!
    “大哥你呢?你就待在城里面?好安顿这些难民?过不了十天半月就要反。不错,城外自然可以紧闭城门以拒之,可城內的怎么办?”
    “城內那些人情况如何了?”陈度突然来问,崔季舒有些惊讶,因为自己一向以为这位无所不知的陈大哥,了解所有情况才对。
    “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城中情况我实在了解的不多。一则是我刚来怀荒,並无多少时日,二则,近来城外这些安排难民賑济难民之事事务繁杂,实在是没有多少时间,了解市井之內情况。”
    崔季舒点点头,这个倒是自己最了解的地方。
    因为在此前,自己就曾经和陈度还有司马子如一起,去將当时镇將府內宴席里那些世家大族、达官贵人、部落酋帅们不要的残羹剩饭偷摸著运出来,相当一部分然后发给了城中原本就住在怀荒城里的平民。
    就是那些连寒族都不是的,真正庶民百姓。
    “城內也很不好!所以这才是我今日一心来劝陈大哥,在这段时日之內,应趁早离开怀荒城,以避祸患的原因。”
    崔季舒原本当时在镇將府中,负责多与这些庶民百姓接洽民事,对那边平民居多之处,那更是了解多多。
    “我只说这几天,居然也出现了饿死人。”想到这,崔季舒脸上比起之前更是阴沉。
    陈度一看就知道,这种表情只有当是崔季舒认识的人死去的时候,才会有如此触动。
    或者,说到底他还是一个世家公子,虽然说是偏门旁支,也不至於对最底层的庶民百姓有如此感触。
    果不其然,崔季舒下一句话就印证了陈度此时的猜想:“不知道陈大哥你还记得吗?我们当晚去分发酋帅府中那些吃食给那些庶民百姓的那一晚。”
    陈度点点头,那是自己第一次正儿八经去参加到賑济这件事上来,也由此甚至还认识了不少平民聚落的小孩。
    倒不是说自己与他们有多熟悉,只是在这初来乍到怀荒镇城中,多了几个在自己天天去镇將府上匯报、陈述各种事宜之时,路上总会等著自己的小孩。
    而自己那几天也是有事没事,就手里揣著,在袖袍里面也藏了些从镇將府薅来的胡饼,带给这些小孩子吃。
    而且还知道那几个小孩,家里几口人,父母几何,姓甚名谁。
    那当然了,这些平民百姓的孩子,是不会有正经的姓名,大部分叫个阿三阿四也就差不多了。
    所以当崔季舒这么一说,陈度立时就想到了一种十分不妙的可能。
    “是不是那些贫民聚落里的小孩,有人饿死了?”
    “不错,还有一个叫做怀正,不知道陈大哥记得没。”
    “当然记得。”陈度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因为別的,就因为这怀正乃是一个小孩子的字。
    那为什么一个庶民百姓、这种小孩会有字?要知道许多小孩连正儿八经的名都没有,何况字呢?
    乃是因为这怀正二字乃是陈度给那小孩所取。,那小孩虽说是年近及冠,可这个相当於天天上下班路上等著自己的小孩,外貌体態看上去都不像是及冠模样,也是因为平时吃食太差而营养不良的缘故。
    总之那个小孩的父母也是求著陈度给小孩赐一个字,如此一来,相当於某种意义上,自己已经成了那个赐字怀正的小孩的义父了。
    “莫非怀正死了?”
    崔季舒摇摇头:“前几天他父亲因为天时严寒,吃的又少,伤风寒,就再也起不来。
    他母亲便听了其他人的说法,亲自冒著严寒出城去找草药,倒是没有遇上柔然,可是带回了那草,熬成药后,说无论如何也要先试著先喝,结果那草药一吃进去,那是止不住的泄。一天一夜之后,两人都是发寒高烧走了。
    陈度默然不语。
    平民的生死离別,可能在那些世家大族、部落酋师眼中,根本算不上是多大问题,顷刻之间就会要了一个健全家庭的命。
    没有办法,这个时代就是如此,缺乏医药。
    仅剩的一些医药也好,粮草什么的也罢,那些保暖之所,大部都都归於世家大族、部落酋帅之中。
    “这些都是没法子的事,陈大哥也不要过於伤感。陈大哥你不是忙吗,我今天还代替陈大哥你去看了怀正那小子一眼,劝他多少喝了碗粥进去。”
    崔季舒脸色也是一时黯然:“至於他父母下葬之事,此时军中军务千头万绪,我一时也办不了,只让別人用草蓆给他们收殮,放在城外那个土坡坟岗之中,到时候等到天时转好,便与之前和柔然人作战的牺牲將士们,还有死去的平民们一併埋了。”
    听到崔季舒这么说,陈度依旧是过了很久,才重重嘆了口气,有自己熟悉之人,哪怕不是那个人身死,而是他的亲属身死那种潮水一般衝击,依旧是让自己在这黑夜之中,感到有点室息。
    隨即便点了点头:“如此一来,这事多谢你了————”
    话音未落,崔季舒这边已是急不可耐,摇头打断陈度:“做这些事,並非是要陈大哥感谢於我什么的————而是说————而是我想让陈大哥知道!此时就算城中稍有积蓄,那些庶民之间,恐怕都挨不过这个冬天。”
    “那大荒之年,加上柔然劫掠,加上今年这天时又是反常,估计不到十天半月,城中必乱!”
    “陈大哥无论如何,都应该与我一同出城。城外难民若有不忍之事,尚可————尚且可以闭城以拒之,可城內难民如何?他们那些人家中可是有不少铁器的!到时候如之奈何?”
    本来崔季舒还以为陈度会就此答应,然后和自己一同出城,没想到陈度突然问了另外一个极度不相关的问题。
    “我要问你一件事,此事你须尽心来答。”
    此前陈度还没有这么问过崔季舒,所以崔季舒一听愣住,片刻后本能的点点头。
    两人关係已到这种地步了,有什么不能回答的呢?
    所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便是如此了。
    “我想问,那军仓之中,就算纵有贪污剋扣,可依旧还是能有存粮的吧?”陈度深吸一口气,脸色在黑夜中晦暗不明,声音却沉稳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淡定,“现在仓中其可度支之数,叔正你觉得有多少?”
    崔季舒一时间还不明白自己这陈大哥为何作此问,只是下意识便立刻给出了答案,一个作为相当於镇中会计的直觉和估量的答案:“无论如何————满仓五十万石,现在十万石总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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