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陈度,休要小瞧了天下英雄!(4k)
    ”若是到了万一地步,便千方百计开仓放粮。”
    陈度自己心中或有过纠结,有过犹豫,但说出来的时候,一字一句都无比坚决。
    而且做好了准备。
    说出这句话之后,高敖曹如何反应,自己都是能接受得了的。
    若是这渤海高氏子弟不愿捲入其中,想从这数百里外北接怀荒的难事中抽身离去,自己也不是不能理解。
    况且这本就是普通人都会做的选择。毕竟千方百计开仓放粮说出来的时候,其中意思,怕是就已经包括了和於景彻底撕破脸的可能。於景,那可是上一朝宣武朝皇帝旁边的红人!
    现在就算日落西山,也还没到被犬欺的地步,还是相当有实力。
    所以陈度说完这话,也並未再说其他,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桌上那一堆先前按照自己习惯,在各种白纸上写的规划。
    高敖曹本来还直著身子看著陈度,此时也不知为何,循著另外一张胡床坐了下去。
    这沉默片刻,竟不知道沉默了有多久。
    而后还是陈度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头也不抬,只是盯著自己桌上的白纸,在上面继续写写画画一些东西。
    他边画边写,边对著高敖曹道:“三郎,若是无其他事,还请自便。”
    这话要是放在平时,陈度是绝对不会如此和高敖曹说的。
    因为这话无论如何听起来,那都是十分冷漠!
    根本不像是两个在战场上刀光剑影中,一起並肩走来的、如兄弟般情谊的人应该说的话。
    陈度还是说了,说完之后,脸色依旧如常。
    而高敖曹听了,竟也是一反常態,没有任何生气暴躁,甚至没有一丝神態失控的模样。
    反而是就如陈度所说一般自便,自顾自坐在胡床上过了好一会儿,等到茶杯里的茶喝完了,这才呼唤著门外婢女阿月,送一壶新煮开的热水进来。
    可能是高敖曹也觉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有些许诡异,故而喝著那热水,突然开□:
    :“陈兄弟,你身上有许多事我向来不解,今天不知道能不能为我解开其中之一?
    ”
    陈度无言点头。
    “你既修行了寒冰真气,如何这般喜欢喝热水?”
    “其实在军中我就想问了。总之行军之时,你只说每到一处扎营,除了必须指定旱厕所在、取水所在,且要严格分开上游下游之外,於指定处必须煮沸热水供军士饮用。”
    “现在想来,你天天在府中也要喝热水,这是为何?这是为何?”
    陈度抬起头看著高敖曹,两人对视片刻,无论任何一方都看不出对面眼神之中有何意味。
    片刻后,陈度只是轻轻摇头答道:“我老家那边便是有著多喝热水的习俗。
    热水喝多了能少拉肚子,军中行军之时有多少人,以往有多少人便是死於腹泻,三郎应该也知晓其中之数。”
    “就因为这样?”高敖曹似乎並没有觉得陈度说服了自己,没有得到自己期望中的回答,反而是面露疑色,“並未有其他修行原因?”
    “三郎何故有此一问?”
    “因为你这修行进度实在是太快了。”高敖曹也是失笑摇头,“那前面要说在战场上歷练许久,从筑基突破到正脉还算正常,可眼下,就刚才你那拉住我的力道,明显已快到正脉二条的突破边缘。”
    虽然陈度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间的话题突然就从开仓放粮到了修行上,但是实话实说,自己確实对这个修行进度了解颇少,也不知道自己这个算进度快的还是进度慢的。
    心中便也有了几分好奇,暂且拋却心中这些烦心事,来问高敖曹:“按三郎这么说,我这修行进度算是快的了?”
    高敖曹眉头一皱,如果他知道在陈度前世记忆里的后世家乡中有凡尔赛这么一个词,他一定会將这个词按在现在的陈度身上!
    “何止快,简直快到惊人了!快到匪夷所思!”
    陈度依旧一副真诚模样来问:“若是寻常修行人士,从正脉一条突破到正脉二条需多久?”
    在陈度身上诸多谜团之中,这算是高敖曹最为迷惑的几点之一。那就是这个看起来修行极有天分的年轻人,怎么每次遇到修行之事的时候,总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完全与战场上的杀伐果断不类!
    盯著陈度看了好一会,看得出来,这年轻人確实不太懂。高敖曹摇摇头:“其他人————可能一辈子都突破不上去。”
    “你別不信。若是那些破落寒门,好不容易有了个子弟能够修行至此,修行到正脉境界,已算是家中祖上积了功德。或者世家之中所传功法、心得等等有过人之处。可是呢,再要往上却是需要各种资材。”
    陈度这个大概是晓得的,估计就是如同五石散一般的各种药材资源,也算是符合自己的常识。
    “不过也並非止於那药材之类,那些世家高门之间,上层的人往往於关键处能指点突破,这就是说恩师指点也是极为重要的。”
    陈度点点头,这个自己自然也明白。
    “所以久而久之,这些寒门也好,庶民也罢,能够修到这个境界层次已是极为不易。再往上一阶,那些在这个境界资材、天赋平庸之辈,往往一辈子也无法突破下一个小境界。”
    “而那些能突破境界的,往往即便有世家高门中的资源支持、高人指点,也需要个一年半载来突破一个小境界,而且往往需要因缘际会。”
    陈度点了点头,这个因缘际会自己也清楚,比如说自己当时突破这个大境界到正脉的时候,不就是因为当时冻河渡民么?
    先前在各种军阵交战的时候,也算是积累成长了不少,真气修行也是得到了不少成长,但一直就有一层窗户纸没法捅破,估计就是这个意思。
    “且不说下一个小境界需要什么因缘际会,只是说你那真气量,我觉得连两条正脉都不止了。”
    其实高敖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顺势就这么说道,十分自然地谈到真气修行上。明明心中刚才是一阵阵波澜翻涌,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故作轻鬆一般,用真气修行这些事来稍作遮掩。
    其实陈度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我这真气有些多,三郎就以为与我平日里可能有什么独门修行秘籍有关了?”
    高敖曹点了点头,眼里还真有这么一丝意思,就是说:陈兄弟,要不把实话说了吧。
    “確实没有。”如此紧张且多是烦忧的时刻,陈度难得失笑摇头,“只不过多喝热水”確实是我老家习俗,自从多喝热水后,普通人都能延年益寿不少。”
    这其中的道理,陈度觉得真要说起来,估计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高敖曹也是將信將疑,点了点头:“潁川那边还有如此多风俗,將来若是回去,再有上洛之时,陈兄弟你须得好好带我去看————”
    本来高敖曹还想顺著这话题继续说下去,结果却被陈度意外打断。
    “三郎你还在此处,恐怕不只是为了与我討论这些修行之事的吧?”
    本来陈度以为自己说出这番话后,这素来豪爽的高敖曹这下应该要开门见山直言了。
    所言之事必然绕不开那现在看来几乎不可避免的“开仓”一事。
    怎料,这素来性如烈火的河北汉子,今天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只在陈度一人面前犹豫。
    他低头盯著自己刚才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茶杯,那已经喝空的茶杯。
    有那么一刻,陈度似乎觉得这高敖曹要催动全身真气,然后將这茶杯捏得粉碎,继而出一番激昂慷慨之言。
    怎料这高敖曹並未如此,反倒是又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方才摇头来言:“我刚才所说的也是心里话。陈兄弟你身上有诸多谜团,只是说这多喝热水,还有这真气修炼速度之快、身上真气之浩瀚,根本不似你此等年纪该有。”
    “还有一个谜团,是不是开仓?”
    “不错。”高敖曹低著头,看著自己手中的茶杯。
    一向喜欢平素里披头散髮不系冠的高家三郎,此时一抬头,顺带著把头髮全都捋到了后面,“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些什么吗?”
    “没想到三郎竟学会了反问。”
    “还不是和陈兄弟你这般学的。別人问你问题,你不也经常拋出一个问题反问別人吗?”
    “確实如此,凡事皆有因果,如今也算是应验。”陈度失笑来对。
    “既是如此,还请陈兄弟认真来答。”
    “很简单。”陈度起身,没有继续再和高敖曹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眼神交流,而是走到窗边,盯著窗外今天越来越明媚的阳光,嘆了口气。“我想高兄弟你一定在想,刚才你一定在想,是不是要捲入到这一桩可能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麻烦事之中。”
    还没等高敖曹在自己身后回答是与否,陈度继续负手望天来言:“其他且不说,其实换了任何人,到此时都会犹豫,都会纠结,都会彷徨。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我便说开了,也不知那时是不是到底要兵戎相见,倘若於景抵死不开仓,到时候恐怕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陈度並未说出这条路是什么,不过从身后高敖曹的沉默中,应该说明他已理解了剩下这一条路到底如何凶险。
    “你我虽说从坞堡一路杀回怀荒,也算是同生共死。且在外人看来,或许我还带著三郎你拿下不少军功。回去等你日后归於渤海,必能在冀州军府中获得一份不小的辟召,七品六品起步都不是难事————”
    “不过,我也不愿以此来挟你以裹入此事之中。我刚说一切三郎自便,便是这意思。你是走是留,是抽身,我都理解。”说到这,陈度终於是鬆了口气。“如果眾人之中只有你一人返回我府上问及我此问,你既如此坦诚,我又何能作一丝偽?这便是我的全部想法。”
    陈度说的是实话。
    这是第一次,或许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与高敖曹,与这位原本未来的东魏北齐汉人第一猛將,如此推心置腹。
    推心置腹,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自己处在高敖曹这个位置,身后是有著渤海高氏作为倚仗的光明前途,何必再次掺这么一滩浑水?
    若是说要报答自己什么,那在一开始的时候,自己手里只有十几个兵、还是个队副的时候,不就是高敖曹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才一步步促成了击破柔然的各次大仗么?
    所以如果说真要说什么回报的话,也实在谈不上。
    其实说到这,那高敖曹仍未说什么话,陈度心中已是有了底了。
    就这样,两人就这么背身而对,又沉默了片刻。
    听到高敖曹在身后依旧没有动静,陈度心中暗嘆一声,而后继续背著高敖曹来言:“三郎你若要离府,现在就请自便吧。只是后面如果还是有右军庇护外面流离难民之事,还请三郎尽力而为。那时候我就不知道在何处、做何事了————”
    陈度话音未落,身后却是陡然响起一阵笑声。
    陈度从未听过三郎如此笑声。
    “三郎何故发笑?”
    “我只笑那陈度虽多谋,却又看人失准!”
    高敖曹声音一字一句不曾有一丝模糊:“陈度陈兄弟,你身上確有许多谜团令我苦苦思之也难解,可今天我却解开了其中一事。”
    陈度转过身来,直直盯著高敖曹:“何事?”
    “那就是————陈度你何以如此小瞧天下英雄!”
    高敖曹豁然站起身,眼中神采胜於以往任何时刻。甚至比起当时二十余骑突击阿史那土门侧翼、为陈度吸引火力之势还要飞扬!
    听到这话,陈度真真愕然不能言。
    “你算计得当,你计较得失从无错漏,这都不错。”
    “在你思量之中,我渤海高昂不过一勇夫,可真到了关头上,这无谋勇夫却也还要思索一番高家如何,对也不对?”
    陈度继续愕然。
    “那我今日便告诉你,陈度,你今日计量我高昂这点便错了!”
    高敖曹慨然朗声来道:“你若开仓劫粮济民,我高敖曹若不在你身前抢先一步打开粮仓,那便是我已先身死在那鲜卑于氏的乱枪之下!”
    “教你休要小瞧了这渤海高敖曹,这河北燕赵之地,这天下英雄!”
    陈度再度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