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繁星的朋友
    以牙还牙,加倍奉还。
    饶是在座的几位行业老登,此刻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感觉自己那早已冰冷的血又一次热了起来。
    但狂热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最初的激动,像潮水一样退去后。
    对未知的恐惧重新像海水一样漫了上来。
    “藤原君,”
    开口的是大多亮。
    这位在富士电视台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此刻的表情却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
    “这个口號確实很燃。”他斟酌著用词,“但是————银行这个题材,实在是太硬了。”
    “贷款、融资、不良资產这些东西,別说普通观眾了,就连我们自己都听得头大。”
    他身旁的岩井俊二也难得地附和了一句。
    “是的,藤原先生。”。
    “银行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缺乏代入感,是戏剧的大忌。”
    他们的担忧基本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不怕和財阀打仗。
    他们怕的,是打了一场,观眾根本看不懂,也根本不关心的仗。
    藤原星海看著他们,笑了笑。
    “谁说,我们要拍的是银行了?”
    三天后,繁星事务所,最大的那间剧本筹备室。
    墙上,已经贴满了各种关於日本银行体系、金融法规和真实案例的分析资料,看起来像某个证券公司的作战指挥室。
    大多亮、岩井俊二,以及所有繁星的核心编剧和导演,人手一杯浓得发苦的黑咖啡,围坐在一张长桌前。
    每个人看著都有些呆滯。
    眼窝深陷,神情恍惚,像一群连续通宵打了三天三夜麻將刚刚走出棋牌室的赌鬼。
    也难怪。
    这三天,藤原星海也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一位前东京银行总行的资深信贷部长,给这群傢伙进行了一场填鸭式的金融知识速成培训。
    从不良资產剥离到內部审计流程,再到迂迴融资的各种黑话————
    大多亮感觉自己这三天里死掉的脑细胞,比他过去十年加起来还多。
    “好了,”藤原星海看著这群已可怜的傢伙,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拿起笔,写下了两个词。
    尊严、工作。
    他开口了。
    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笔,抬起了头。
    “我知道,这三天大家都很辛苦。”藤原星海说道,“那些东西很枯燥,也很无聊。”
    “所以现在,”他敲了敲白板,“我们把那些东西,都暂时忘掉。”
    “我们来聊点,更简单,也更根本的东西。”
    他指著刚刚写下的“工作”二字。
    “我们为什么要工作?”他问道,“为了薪水?为了升职?为了买更大的房子,开更好的车?”
    “是,也不是。”
    “我们每天,把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的时间,都投入到一家公司里。”
    “我们获得的,不应该只是一份薪水。”
    “我们获得的,应该还有一份名为价值感的东西。”
    “一份我所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我是被需要的”,平日里无关紧要,日积月累下却又无比重要的————”
    “尊严。”
    藤原星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是,现实呢?”
    “现实是,你的上司,为了他自己的政绩,逼著你去做一笔你明知道有巨大风险的贷款。
    最后,贷款出了问题,他却可以轻描淡写地把所有的黑锅都甩在你的身上。”
    “现实是,你的同事,为了抢走你的功劳,可以在背后,用各种卑劣的手段,偷走你的企划案,然后,在会议上对著你的心血侃侃而谈。”
    “现实是,当你拼尽全力,为公司挽回了巨大的损失后。
    你得到的不是嘉奖,而是一句这是你应该做的”,和一张把你调去偏远分公司的调令。”
    他每说一句,在场那些同样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编剧和导演们眼神就凝重一分。
    因为,他们知道藤原星海说的不是剧本。
    他们突然意识到。
    虽然藤原星海嘴里说的是银行。
    但这些故事,换一身皮,又何尝不是正在电视台、电影製片厂、gg公司————
    在他们自己所处的环境下,每时每刻,都在上演著?
    为了保住自己的节目,而把收视率暴跌的责任全推给新人导演的製作人。
    为了抢到一个好角色,而在背后用各种手段中伤自己同行的演员。
    那个剽窃了实习生创意,却在客户面前当成是自己功劳的策划总监。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所谓的职场,不过是换了一群穿著更体面西装的人,在玩著和银行里那些傢伙一模一样的骯脏游戏而已。
    他们看著剧本上,那个名叫“半泽直树”的主角。
    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银行职员。
    而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因为受了委屈而躲在居酒屋里喝闷酒的,年轻时的自己。
    “所以,”藤原星海说道,“我们这部剧,真正想拍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狗屁的银行。”
    “而是当一个普通人,他最后的那点尊严,被体制,被上司,被那些不公的规则无情践踏时,他该怎么办?”
    “是选择像大多数人一样,为了保住饭碗忍气吞声,低头认错?”
    “还是选择————”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挺直腰杆,对那狗娘养的上司说,告诉他一”
    “这笔帐,我记下了。我会让你,加倍奉还。”
    “所以,我们的主角,半泽直树,”藤原星海拍了拍剧本,“他,不是一个完美的英雄。”
    “他有野心,有欲望。为了达成目的,他会算计,会利用规则,甚至会用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手段。他不是圣人。”
    “但是。”
    “他有一条,绝对不可动摇的底线。他,绝不向不公与强权低头。”
    “那台名为社会的碎纸机,习惯了每天吞噬无数张这样的凭证,將它们碾成粉末,悄无声息。”
    “但半泽,就是那张能让这台机器发出刺耳悲鸣,甚至最终彻底停摆的坏帐。”
    “所以,我们这部剧的核心目標也就很明確了。”
    藤原星海在另一侧写下了两个词。
    憋屈、爆发。
    “我们要用前面四十分钟的时间,去极尽所能地展现体制的压抑,人性的丑恶。
    我们要让观眾跟著半泽一起,被冤枉,被羞辱,被逼到走投无路。
    我们要让他们,把那口恶气死死地憋在胸口,憋到快要爆炸。”
    “然后,”藤原星海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嘴角一勾。
    “在最后的五分钟里,让他,用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把所有积蓄的愤怒,十倍、百倍地奉还回去!”
    “我们要让所有,坐在电视机前的上班族们,看到半泽,就像看到了那个,他们自己想做却又不敢做,理想中的自己!”
    “我们要让他们,在每周的那一个小时里,可以暂时忘掉现实里的憋屈,跟著我们一起去经歷一场酣畅淋漓的以下克上!”
    藤原星海的话音,落下。
    会议室依旧是那个会议室。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低著头。
    “咕咚。”
    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是大多亮。
    他鬆了松自己那条系得笔直的领带,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稍微顺畅一点。
    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干!”
    坐在他旁边的岩井俊二,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但他那只一直放在桌上用来画分镜的右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在空气中比划著名一个个推拉摇移的镜头轨跡。
    他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没有人再討论什么风险,没有人再计算什么得罪人。
    在这一刻,这间小小的剧本筹备室里,所有的人都被同一种情绪所点燃。
    那是一种身为一个编辑,身为一个导演,最原始的衝动。
    一种想要立刻把这个故事拍出来,给全世界看的衝动。
    “不过————”
    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股狂热中时,还是大多亮,第一个冷静下来。
    他看著藤原星海,担忧地说道。
    “藤原君。”
    “这部剧,一旦拍出来,我们得罪的可就不仅仅是一个医师会了。”
    “那將是————整个日本的金融界,甚至可能是所有企业。”
    藤原星海突然笑了。
    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有点期待?
    “我知道。”
    大多亮看著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感觉自己的血压又上来了:“你知道?!藤原君,那可是————”
    “大多桑,”藤原星海打断了他,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白色巨塔》,给我们树立的敌人多,还是给我们结交的朋友多?”
    大多亮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些因为医疗改革法案而受益的普通民眾,那些被繁星的行为所鼓舞的年轻医生和记者————
    藤原星海看著他那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说道:“这部剧,的確会让我们得罪很多大人物。”
    “但它同样会让我们结交到更多,更多被这套规则压迫了太久太久的朋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让大多亮感到不寒而慄的微笑。
    “而有时候,”他说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用的盟友。”
    “那不正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