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孩儿穿过雨幕。
    像一道融入了雨水的红色影子。
    他不问路。
    想在洛阳城里找一个酒鬼,根本不需要问路。
    尤其是那个全天下最会喝酒,也最能喝酒的酒鬼。
    哪里有洛阳城最好的酒,哪里就有钱半仙。
    最好的酒,永远不会在酒馆里。
    酒馆里的酒是用来卖的,不是用来喝的。
    真正的酒,藏在最有权势的人家里,藏在最深,最暗,最冷的地方。
    洛阳最有钱也最有权的人家,姓钱。
    钱府的酒窖,在地下三丈。
    窖门是一块重逾千斤的玄武岩,外面守著一队披坚执锐的护院。
    但酒窖总有一个通风口。
    他像一阵风吹过,走进了黑暗。
    酒香。
    这酒香仿佛有了生命,像一只温柔的手,能抚平英雄的伤口。
    又像一个妖冶的女人,能勾走酒鬼的魂魄。
    那香味醇厚,带著岁月的沉淀,能让任何一个嗜酒如命的人当场跪下。
    若是一个真正的酒徒在此,只怕会当场跪下,心甘情愿地死在这温柔乡里。
    一个身影,就那么歪歪斜斜地躺在酒罈的海洋里。
    他像是死在了这里,又像是刚在这里出生。
    他的怀里,抱著一个半人高的青花酒瓮,头埋在里面,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不像是在喝酒。
    像一个渴死的旅人,终於找到了绿洲里的甘泉。
    可谁又会知道,这一瓮酒,足以买下一座城。
    火孩儿的脚步声很轻。
    可那个身影却动了。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鬍子拉碴,头髮蓬乱,看上去比街边的乞丐还要落魄三分。
    他抬起头,一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鬍子像一丛乱草。
    他看起来,比世上任何一个乞丐都要落魄。
    可他的眼睛。
    却像是藏著整片星空。
    他看见了火孩儿,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笑了。
    笑得像个偷吃了糖果的孩子。
    “嘿嘿。”
    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那味道,能醉倒一头牛。
    “我就知道,这世上除了你这个小王八蛋,再没人找得到我。”
    火孩儿走到他面前。
    他身上的火焰,那股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在这个男人面前,像是被一盆看不见的水,浇得只剩下几缕青烟。
    他单膝跪地。
    行的是弟子见师父的大礼。
    “师父。”
    钱半仙晃晃悠悠地举起酒罈:“来,先陪为师喝一口。”
    他將怀里那半人高的酒瓮递了过去。
    火孩儿没有接。
    酒是好酒。
    可他现在没有喝酒的心情。
    “师父。”
    他的声音很低:“当年您收我为徒时,曾为我卜过一卦。”
    “您说,我命由天,不由我。”
    “如今,徒儿想再看一看。”
    “看看这天命,是否有了变数。”
    钱半仙嘆了口气。
    人,为什么要总想著去看自己的命运呢?
    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將酒瓮轻轻放在一旁:“算不了啦。”
    火孩儿猛地抬起头:“为何?”
    钱半仙挠了挠自己那乱成一锅粥的头髮,露出了一个无奈又有些得意的笑容。
    “吃饭的傢伙没了。”
    火孩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六爻宝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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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师父的命根子,
    是传说中袁天罡用过的通天之物!
    能窥天机,能断生死!
    怎么会没了?
    “哈哈哈哈!”
    钱半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放声大笑起来:“你这小崽子,也不知道给为师带点好酒,我只好自己想办法。”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前几天,手痒,跟人赌了一把。”
    “赌输了,那几枚破铜钱就归人家了。”
    他的语气,轻鬆得就像输掉了一顿饭钱。
    可他输掉的,是能让天下术士为之疯狂的至宝。
    火孩儿的拳头,骤然攥紧。
    骨节,根根泛白。
    “谁?”
    “不说这个,没劲。”
    钱半仙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提,又抄起酒瓮灌了一大口,舒服得长长呻吟了一声。
    他斜著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看著火孩儿。
    “不说我,说说你。”
    “你,打算怎么办?”
    火孩儿沉默了。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信那个瞎子。”
    “曹观起。”
    “他明明年纪不大,看著却老成得像个活了几百年的鬼。”
    “我怕我怕他是在演戏。”
    钱半仙又笑了。
    他拍了拍火孩儿的肩膀:“要信的。”
    “为什么?”
    钱半仙的目光,望向了酒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穿透了泥土与岩石,看到了另一个人:“红姨临走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曹观起,一定会让这场刺杀成功。”
    火孩儿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对那个瞎子如此信任。
    “师父,您相信红姨,我信您我们已经没了別的办法。”
    他们確实已经没有办法了:“悦来客栈的无常使,已经死了。”
    钱半仙点了点头。
    他也嘆了口气。
    是啊。
    死局。
    这就是一个死局。
    除了相信那个素未谋面的瞎子,他们手里,已无一兵一卒。
    “师父。”
    火孩儿的眼睛又红了:“尸菩萨在哪儿?如果要按照曹观起的法子,我现在必须找到尸菩萨。”
    钱半仙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头疼的人。
    “那个怪物他若是想藏起来,这天底下,谁都找不到。”
    “我是无常寺的元老,可连为师,都没见过他几次真面目,谁又能找到?”
    “他那个师父,千相那老婆子,更是把她这个宝贝徒弟看得比自己的命还紧。”
    “尸菩萨炼的尸体,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別。”
    “你不把手放到他鼻子底下,永远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呼吸。”
    “你若是真想找,无异於大海捞针。”
    “至於他师父千相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老婆子若是化成我的模样,怕是连你都分辨不出。”
    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將火孩儿淹没。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低声地,仿佛在对自己说。
    “看来,我不该將夜龙埋在地下。”
    话音刚落。
    “哐当!”
    一声巨响。
    钱半仙手里的那个青花酒瓮,脱手而出,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价值连城的酒液,混著泥土流了一地。
    可钱半仙却看都没看一眼。
    他几乎是跳起来的。
    他带著醉意的眼睛,此刻却瞪得像两颗铜铃。
    里面,是前所未有的,惊骇欲绝!
    “你说什么?”
    他死死地盯著火孩儿:“你把夜龙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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