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血,已经冷了。
    刘玉娘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央,鼻尖縈绕著一股並不陌生的腥甜。
    她输了。
    一个女人如果认为自己稳操胜券,那她通常就已经输了。
    刘玉娘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可惜,明白得太晚。
    地上躺著的大多是影阁的人。
    那些被她用作诱饵,又被她当成弃子的可怜虫。
    他们的血,还没有完全冷透。
    一个无常使都没有。
    连一个鬼影都未曾见到。
    茶楼里的人,在她將最精锐的铁鷂分出一半去合围的那一刻,就已人间蒸发。
    他们就像一群来无影去无踪的鬼,在她精心布置的棋盘上,轻飘飘地落下了一子,然后掀翻了整张棋桌。
    刘玉娘缓缓闭上了眼。
    那张刚刚因力量而容光焕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阴鷙。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著血腥与尘土的空气,仿佛也带著一股嘲讽的味道。
    她体內的真气,如初生的蛟龙,在她四肢百骸中奔腾咆哮。
    她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强大。
    她能听见百步之外,一只蚂蚁爬过地砖的细微声响。
    她能看见夜色里,一粒尘埃在风中翻滚的轨跡。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强大。
    可这又如何?
    一个人就算能看清世间万物,看不清自己的心,看不清对手的刀,又有什么用?
    无常寺。
    这一次,是谁在执刀?
    那个戴著斗笠,沉默寡言的红姨?
    她是个手下败將,她亲手葬送了十几个无常寺。
    还是那个自以为绝世无双的青凤?
    她也是手下败將,朱温便將她几乎抹杀。
    不。
    都不是。
    刘玉娘的脑海里,闪过一张年轻,蒙著黑布的脸。
    曹观起。
    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画像时,甚至没有把他当做一个对手。
    他还不配坐在天下这盘棋的边缘。
    她不认识他,却好像已经与他对弈了千百次。
    这不是一场力量的对决。
    这是一场,人心的豪赌。
    而她,从一开始就压错了注。
    她自以为看穿了所有人的底牌,却忘了,真正高明的赌徒,永远不会让你看见他最后的底牌。
    她以为他们会像过去一样,像一群不懂变通的疯狗,为了杀人,一头撞进她设下的天罗地网。
    可他们没有。
    他们只虚晃一枪,就让她所有的布置,都变成了一场演给瞎子看的戏。
    他们的目標是哪?
    皇宫?
    刘玉娘的心,猛地一沉。
    “带上来!”
    她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两个铁鷂甲士拖著一个东西走了过来。
    那东西曾经是个人,现在只是一块会喘气的烂肉。
    他们將这块烂肉扔在她的面前,像扔一条死狗。
    薛无香只剩下一口气。
    刘玉娘看著他,那双嫵媚的凤眼里,没有半分怜悯。
    只有算计。
    只要人质还在,牌就还没有出完。
    只要牌还在手里,她就还没有输光。
    “回宫!”
    她转身,凤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她要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她要亲眼看看,这盘她已经失了先手的棋,究竟会如何收场。
    ---
    皇宫的夜,很静。
    是一种死一样的静。
    在这种寂静里,不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能听见一座王朝骨骼碎裂的声音。
    广文殿的灯火,彻夜通明。
    像一双永远也无法合上绝望的眼睛。
    悠扬靡靡的丝竹之声,从殿內飘出。
    郭从谦已经换好了戏服。
    一身水袖云裳,脸上勾著浓墨重彩的油彩。
    他站在那群伶人之中,身姿如松,眼神什么也映不出来。
    他在等。
    等一个开场。
    也等一个,早已註定了的落幕。
    殿上。
    那个曾经三箭定天下,意气风发如神明般的男人,此刻孤独地坐在那张巨大的龙椅上。
    李存勖。
    他的面前,没有奏摺,没有江山社稷。
    只有酒。
    一壶又一壶,仿佛永远也喝不完的酒。
    那种落寞,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无法用任何东西去填补的空洞。
    人为什么会寂寞?
    因为他得到的,永远不是他想要的。
    因为他想要的,永远不能得到。
    他曾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可当他坐上这至高无上的位置才发现,这天下,是一出他永远也看不懂的戏。
    他爱戏吗?
    不爱。
    他只是迷茫。
    他想从那些秦皇汉武,歷代皇帝的大戏里去寻找答案。
    寻找那把,能解开大唐最后一道枷锁的,被歷史尘封的钥匙。
    可他找不到。
    他唱遍了英雄,演尽了豪杰。
    他只找到了,比这深宫更深的虚无。
    於是,他开始喝酒。
    只有酒,能让他暂时忘记。
    忘记城外,那片正在步步紧逼的黑色铁蹄。
    忘记朝堂上那些阳奉阴违,各怀鬼胎的脸。
    忘记这江山,早已千疮百孔。
    刘玉娘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烂醉如泥的君王。
    一个歌舞昇平的朝堂。
    一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她身后,浑身是血的薛无香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那沉闷的响声,没有在殿上激起半分波澜。
    李存勖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
    他的眼里,只有酒。
    刘玉娘的心,就在那一瞬间,彻底凉了下去。
    女人爱一个男人,究竟是爱他的人,还是爱他身上那道能照亮自己的光?
    她曾爱过这个男人的英武,爱他的霸气,爱他那足以让天下都为之失色的风采。
    chapter_();
    可现在。
    她看著他那张被虚无掏空的脸,看著他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
    她看著他那张被酒色掏空了的脸,看著他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
    她爱的,只是一个幻影。
    一个早已被他自己,亲手杀死的幻影。
    这个男人,给不了她未来。
    “陛下。”
    刘玉娘走到他的身边,声音里带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別喝了。”
    李存勖充耳不闻。
    他只是抬起手,將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將那只名贵的琉璃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声嘆息。
    “唱!”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给朕唱!”
    他那双醉眼,缓缓扫过台下那一排战战兢兢的伶人。
    “唱《望长安》!”
    ---
    长安。
    这世上有很多名字,有的名字代表希望,有的名字代表死亡。
    长安这个名字,曾经代表这世上所有的荣光。
    现在,它只是一座坟。
    一座埋葬了大唐,也埋葬了李存勖半生大梦的坟。
    丝竹声起。
    哀婉且如泣如诉的曲调,传入每个人的心中。
    郭从谦的水袖,缓缓扬起。
    他一开口,便是千年的沧桑,万里的关山。
    李存勖没有听。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了刘玉娘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
    他忽然,嘆了口气。
    “玉娘。”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飘,像风中的一缕烟。
    “你说这天下,是不是终究要分崩离析了?”
    他笑了。
    满脸伤。
    “朕累了。”
    他靠在冰冷的龙椅上,像一棵被掏空了內里,只剩下驱壳的枯树。
    他看著她,那双曾经能洞悉万里的眸子里,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疲惫。
    “朕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刘玉娘的心,被他看得一颤。
    “这天下的兵,到底该交给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那双醉眼里,迸射出一缕痛苦而疯狂的光。
    “三年前,朕在魏州城头,重塑大唐!”
    “天下山河,尽归於朕!”
    “可你知道,这三年,发生了什么吗?”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那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出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三年!短短三年!九十二个將领反叛!”
    “整个大唐三年间就是在平叛,平叛,平叛!平叛!无休止的平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充满了不甘,充满了愤怒,也充满了足以將人溺毙的无力。
    “朕的钱,他们收了!”
    “朕的酒,他们喝了!”
    “朕的良田,朕的山河,朕的一切都给了他们!”
    “可他们还是不知足!”
    他伸出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龙袍,那名贵的丝绸,在他的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他们想要朕身上的皮!想要朕的血!想吃朕的肉!”
    他嘶吼著,那张英武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为什么?”
    “朕对他们不好吗?”
    刘玉娘看著他,那张总是带著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任何的安慰,在这样巨大的悲愴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是他们的错”
    她只能喃喃地说:“是那些狼子野心的杂种的错”
    “不!”
    李存勖猛地打断了她。
    他看著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泪。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可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便只剩下眼泪。
    “是朕的错。”
    他摇著头,那声音里是无尽的悲凉。
    “这乱世,已不可终。”
    “当一个世道,所有人都將忠义二字拋之脑后,当一个人手下有兵就想著反叛的时候”
    他的目光,穿过了大殿,望向了那片无尽的黑夜。
    “即便是曾经那些开创盛世的皇帝来了,又能如何?”
    “四海渊黑,中原血红。”
    “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如为鬼。”
    他笑了,笑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了。
    这天下,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谁也救不了。
    他救不了。
    神仙,也救不了。
    戏,唱完了。
    最后一个宫商角,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郭从谦长身玉立,水袖垂落。
    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李存勖转过身,又坐回了那张龙椅上。
    他脸上的悲愤与疯狂,都已退去。
    只剩下一片,比死亡更沉寂的平静。
    他像一个即將走上刑场的死囚,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最后的命运。
    他拿起桌上最后一壶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水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他胸前的龙袍。
    “李嗣源要老子的命,老子便站在这兴教门前等著!”
    他將酒壶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站起身,那具依旧挺拔的身躯里,仿佛又重新燃起了当年那个战无不胜的晋王最后的火焰。
    “朕要看看!”
    “他有几条命,能走到这里!”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一道光。
    一道如九天之外坠落的流星般的光。
    一道比殿上所有烛火加起来都更寒冷的光。
    毫无徵兆地从大殿的横樑之上,那片最深的黑暗里直刺而下。
    目標。
    天子。
    指尖一点,瞬间穿越到第128章 未央的精彩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