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的心乱了。
    像一捧被野猫爪子狠狠刨开的乱麻,抽不出头绪。
    更糟糕的是,那每一根麻线,似乎都浸透了血,末梢都繫著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的手在抖,一种像是筛糠的颤。
    脚下也有些发软,仿佛踩著的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洛阳城这片冰冷雨夜里的一团烂泥。
    他低著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却像是他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道里,唯一能抓住还算真实的东西。
    於是他便將自己身上所有的分量,所有的茫然,都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
    沈寄欢的手的確很凉。
    可赵九却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暖和的东西了。
    沈寄欢没有说话。
    她用了更大的气力回握住他。
    她就这么领著他,像领著一个在山野里迷了路、嚇丟了魂魄的稚童,在这座洛阳的巨大尸骸中安静穿行。
    脚下是泥泞,是血水,是分不清你我的碎骨。
    头顶的雨水顺著残破的屋檐流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又一圈没有尽头的涟漪。
    沈寄欢的轻功很好。
    即便带著一个人,身形依旧像一片没有分量的枯叶,被风一托,便悄无声息地轻盈掠过一座又一座高墙。
    最终她停在了一处高门大院的屋顶上。
    院子里很亮。
    泼天的灯火,將湿漉漉的庭院照得恍如白昼。
    一群家僕丫鬟,撑著油纸伞,在雨中来回穿梭,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一种模糊而相似的焦灼与期盼。
    院门口站著一个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只穿了身寻常布衣,却藏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悍勇气。
    他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步子不大,却很沉。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不偏不倚,踩在了赵九的心口上。
    当赵九看清那张脸时,他周身的血液,仿佛先是倒灌回心臟,剎那冰凉,又被一把无名火轰然烧得滚沸。
    心开始打颤。
    是那种被巨石反覆碾过之后,源自魂魄深处的战慄。
    那是他的父亲。
    赵淮山。
    那个在他记忆里,早已模糊得只剩一个背影,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的男人。
    “他现在叫赵弘殷。”
    沈寄欢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贴著他的耳朵吹了过去。
    她不知道,当一个孩子,从別人口中听到自己生身父亲的名字时,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
    那大概就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判词。
    赵九没说话。
    他只是在抖。
    从指尖到脚底,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疯似的颤抖,根本无法抑制。
    他抓著沈寄欢的手,力道大到几乎要將她的指骨都生生捏碎。
    沈寄欢承受著这股近乎让她窒息的力道。
    她没有挣脱。
    她只是攥得更紧了。
    “別怕。”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有我呢。”
    赵九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
    那双曾亲眼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帝王崩塌,都不曾有过半分波动的眼睛,此刻却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旋涡里,平静地像是一片海。
    谁也不知道,那片海下面藏著如何波涛汹涌的真相。
    就在这时。
    院中那个来回踱步的男人骤然停步。
    他猛地转头,望向那间灯火最亮、人影最多的產房。
    “哇——!”
    一声响亮尖锐的啼哭,像是把刀子,划破了沉沉雨夜。
    那哭声里,有股子初生牛犊的蛮横劲儿,仿佛要將这漫天风雨都给掀翻过来。
    紧接著。
    “哇——!”
    又是一声。
    这一声,比上一声稍弱,却同样清亮。
    两个孩子。
    像是两道惊雷,直直劈在了赵九的天灵盖上。
    他攥著沈寄欢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木雕泥塑。
    沈寄欢以为他要疯了。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他衝下去,她便陪著他,一道杀穿这座院子。
    可赵九却只是身形一闪。
    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间屋子的房顶上。
    他伸手掀开了一片瓦。
    沈寄欢隨之而至。
    她再一次攥住了赵九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温度、却依旧在剧烈颤抖的手。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决绝。
    “你若是想动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陪你。”
    她本想劝他,世上有些事,一旦做了,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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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当她看著他那副像是被抽乾了魂魄的模样,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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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当她看著他那副像是被抽乾了魂魄的模样,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就陪著吧。
    无论他做什么。
    即便有一天,他会怪我。
    可我不后悔。
    瓦片之上,是风雨,是阴冷,是死寂。
    瓦片之下,是灯火,是暖意,是人间。
    两个用大红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婴孩,正躺在床上。
    一个被赵弘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另一个,则被一个面容憔悴、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女人抱住。
    苏英。
    是他的娘。
    可她又好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娘。
    他记忆里的娘,脸上总带著散不去的愁苦,眼角眉梢都藏著泪。
    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在笑。
    笑得那么幸福,那么满足。
    “一个哥儿,一个姐儿。先出来的是姐儿。”
    苏英的声音,带著產后的虚弱,却满是喜悦:“弘殷啊,你快看看,咱们的孩子你看,长得像你,都像你。”
    赵九一动不动。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是透过那方寸大的缝隙,死死盯著屋子里的一切。
    他好像在等。
    等一个结果。
    一个能將他彻底推进深渊,或是能將他从深渊边上拉回来的结果。
    “是啊。”
    赵弘殷笑了,那张总是带著几分肃杀之气的脸上,此刻竟全是铁汉柔情:“女孩儿像你才好。”
    苏英的眼泪,顺著脸颊滑落下来,却是欢喜的泪。
    她问:“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赵弘殷点头。
    “女孩儿是姐姐,男孩是弟弟。便从家谱,姐姐从玉字,取个寧字,为家安永寧之意吧。”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个正睁著一双乌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著他的男婴。
    “我赵家男儿从天从德,按辈分是匡字后头我盼著咱们赵家,香火绵延不绝,就取个胤字吧。”
    苏英在嘴里,轻轻念著。
    “赵玉寧。”
    “赵匡胤。”
    她笑了,眼角的泪光里,像是落满了天上的璀璨星辰。
    “嗯,真好听。”
    沈寄欢一直提著心。
    她怕赵九会突然暴起,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可她等了很久,很久。
    预想中的雷霆与疯狂,都没有到来。
    她只感觉到,一滴滚烫的、不属於雨水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猛地转过头。
    然后就看见了。
    看见了赵九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纵横交错,满是泪痕。
    他哭了。
    哭得悄无声息,面目全非。
    沈寄欢愣住了。
    她连忙拉著他,轻轻盖上了瓦片。
    她看著赵九,那颗总是悬在半空的心,不知为何,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很疼。
    她想不明白。
    在无常寺,面对尸山血海,他没哭。
    在石敬瑭血战惨胜时,他没哭。
    在广文殿,与那如神似魔的帝王殊死搏杀,九死一生,他没哭。
    在炼狱里,油尽灯枯,被逼入绝境,他也没哭。
    可现在。
    他竟哭得像个孩子。
    不。
    他本就是个孩子。
    一个刚刚才十四岁的孩子。
    沈寄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道理都不懂了。
    不懂他为何不恨。
    不懂他为何要哭。
    “九爷”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开口:“你”
    赵九猛地转过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把將她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她的骨头都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將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
    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涌出,很快就打湿了她的衣襟。
    那压抑到了极致,仿佛要將他整个人都撕裂开来的呜咽,终於再也无法控制,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归处。
    “沈寄欢”
    他的声音,破碎,嘶哑,却又带著一种失而復得后的巨大狂喜。
    “我”
    “我有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