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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庙堂里那三根细香,终究是烧到了头,最后一截香灰颤颤巍巍,跌落炉中,断了那缕在这败落神龕前,本就不该有的青烟。
    像一场潦草的祭奠,终於没了声息。
    桑维翰看著眼前人。
    一张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双眼睛,像是荒原上饿了三天的鹰,盯著腐肉。
    他知道,茶水已喝尽该说正事了。
    “爽快。”
    面具人从怀中摸出一卷物事,用的是上好的蜀锦,瞧著便价值不菲。他隨手一拋,像是丟一件不值钱的玩意儿。
    入手很轻,没什么分量。
    桑维翰稳稳接住,指腹隔著锦缎,能清晰摸出里头那纸张的轮廓,薄如蝉翼。
    是舆图。
    他没有看。
    只是將那捲蜀锦缓缓收进袖中,妥帖安放。
    嘴角的笑意依旧温润,仿佛方才那场能搅动天下风云、拿国祚疆土作价的密会,真就只是城南茶楼里,一桩寻常的米粮买卖。
    “东西收下了。”
    桑维翰的目光在那两道如鬼影般立在面具人身后的黑衣身上轻轻一瞥,隨即收回,不著痕跡:“石大將军的诚意,想来阁下也见著了。”
    他微微躬身,姿態谦卑得像个赶考落榜的书生,在向路过的江湖豪客討一碗水喝。一身读书人的儒雅,在这座尘埃遍地的破庙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恰到好处。
    “这只是第一步。”
    面具人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庙堂里盪开一圈圈涟漪:“后头的路,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得看石大將军的手段,也得看桑先生你的本事。”
    “先生二字,愧不敢当。”
    桑维翰笑容里有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嘲:“维翰不过是替將军跑腿办事的下人罢了。”
    他再次躬身一礼,而后转身,一步步走出这座破庙。
    背影挺直,融进那片比墨汁更浓稠的夜色里。
    身后那两道影子,像是三滴落入水中的墨,悄无声息地散开仿佛从未在此处出现过。
    风,又起了。
    捲起地上的浮尘与冰冷的香灰,在空无一人的庙宇里打著旋儿,呜呜作响。
    也不知是在为谁送行,又或是在为谁招魂。
    官道尽头,一辆马车始终静静候著,像一头蛰伏的兽。
    车帘掀开一角,一股清冷的香气先飘了出来,是百花身上的味道,里头还混著些许安神香。
    桑维翰弯腰坐了进去。
    他没说话,只是身子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锦垫里,闭上了眼。
    那张总是掛著温煦笑意的脸,此刻没了外人,便也卸下了所有偽装,只剩下一股子能渗进骨头缝里的疲惫。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有些凉,像块冷玉。
    是百花。
    她凑过来,像只怕惊扰了主人的猫儿,动作有些生涩,却很用力地替他按揉著两侧太阳穴。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
    桑维翰紧锁的眉头,在这双手的安抚下,如春日里被暖风吹开的褶皱,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一种將所有事情,所有人物,都牢牢攥在手心里的感觉。无论是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还是在这方寸车厢里,享受这份温软与绝对的驯服。
    “回府。”
    他闭著眼,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车轮悠悠转动,碾过沉寂的官道,朝著远处那座灯火如龙的洛阳城,不疾不徐地行去。
    车厢里,桑维翰依旧闭著眼。
    可他的脑子,那颗方寸灵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蜀地。
    借道。
    诺儿驰那头草原狼的胃口,比他想的还要大,还要急。
    急了好。
    人一著急,就容易出错。棋盘上,一步走错,可就满盘皆输了。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像是坟地里两簇幽幽的鬼火。
    他从袖中再次摸出了那捲蜀锦。
    入手依旧轻飘飘的,仿佛承载不起任何分量。
    他没有打开。
    只是用指腹,在那光滑冰凉的锦缎上,一遍遍地来回<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
    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抚摸情人最细腻滑嫩的肌肤。
    他知道这上面画著的不是无常寺的藏身地图,是石敬瑭的执念,是他戎马半生所有荣耀里,唯一一道洗不刷的污痕。
    也是一根能牵动他的韁绳。
    更是他桑维翰,送给那位远在楚地,正在步步为营的故人,一份谁也料想不到的见面礼。
    就看那位故人,接不接得住,又敢不敢接了。
    他將那捲蜀锦收入怀中,贴著心口放好。
    他伸出手,將身旁那具温软的身子揽得更紧了些,深深埋首於那片清冷的幽香之中。
    “百花。”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酒后才有的繾綣沙哑。
    “再过不久,我们就能有个自己的家了。”
    一个很大,很暖和的家。
    再也不必寄人篱下,再也不必看人眼色行事。
    怀中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软了下来,愈发温顺,像一捧即將融化的雪。
    石敬瑭没睡。
    书房的灯,亮了一宿。
    那座据说是前朝皇帝御赐的螭龙博山炉里,上等的龙涎香早就烧成了灰,一炉冰冷。
    空气里,只剩下一股子让人心头髮慌的焦躁与沉闷。
    他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猛虎,来回踱步。
    那双熬得血红的眸子里,燃著两簇火,一簇是恨,一簇是欲。
    两簇火交织,几乎要將他自己都烧成灰烬。
    当门外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时。
    他猛地停步,豁然转身,一双狼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被推开。
    桑维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谦卑的神情,可那双眸子深处,却藏著一丝石敬瑭看不懂,却能真切感受到的篤定。
    “如何?”
    石敬瑭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硬生生摩擦。
    桑维翰不言语。
    他缓步走到书案前,提起桌上的铜壶,为石敬瑭那盏早已冷透的茶杯里,重新续上滚烫的热水。
    雾气裊裊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怀中,將那捲用蜀锦包裹的舆图,恭恭敬敬地,用双手奉上。
    “幸不辱命。”
    只说了四个字。
    石敬瑭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顿。
    他伸出手,那只在战场上取过不知多少人性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一把夺过那捲蜀锦,近乎粗暴地扯开。
    一幅用硃砂和墨笔绘製得无比详尽的舆图,在他眼前展开。
    舆图中心,是一片连绵的山脉。
    山脉深处,一个用硃砂重重圈出的位置旁,写著三个墨字。
    无常寺。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了太久的狂笑声,终於在这间沉闷的书房里,轰然炸响。
    石敬瑭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渗出了泪。
    那笑声里有狂喜,有刻骨的仇恨,更有大仇即將得报的癲狂。
    他那张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显得格外狰狞。
    “好!好一个桑维翰!”
    他一把抓住桑维翰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將他的肩骨捏碎:“你果然是吾之子房!吾之孔明!”
    桑维翰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挤出一丝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嘴里却连声说著:“將军谬讚,维翰不敢当。”
    “来人!”
    石敬瑭鬆开他,朝著门外暴喝一声。
    一名亲卫统领应声而入,甲冑鏘然,单膝跪地。
    “去!请刘將军来见我!即刻!马上!”
    统领领命而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石敬瑭的笑声停了,可眼中的癲狂火焰却烧得更旺。
    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在那片广袤的疆域上来回扫视,像一头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饿狼。
    “维翰。”
    他头也不回地问:“契丹人,要了什么?”
    桑维翰垂下眼帘,將早已在腹中盘算过千百遍的说辞,娓娓道来:“他们想要借道,入蜀。”
    石敬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如今中原是锅滚水煮的粥,楚国瞧著安稳,內里却早就生了蛆虫。他们想去楚国地界上遛遛马,也顺便替將军您,亲眼看一看那片天府之地究竟是何等富饶光景。”
    桑维翰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林中引人入瓮的鬼魅低语。
    “他还说,远交近攻,自古便是兵家至理。若能在这中原腹心,在蜀中那片膏腴之地,有了一块自己的落脚地”
    “到那时,以蜀地为根,与北地铁骑遥相呼应,南北夹击,这天下,还有谁能是將军您的对手?”
    石敬瑭沉默了。
    那双闪烁著野心火焰的眸子里,光芒变幻不定。
    借道入蜀。
    引狼入室。
    他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凶险。
    可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欲望了。
    一个拿到钱就能办事的组织,这已是天大的权力,如果他能够继续驾驭这个组织,能为他带来权力的更新,这种诱惑力是巨大的。
    这份诱惑像一个最懂人心的妖媚女子,在他耳边不断吹著热气,让他那颗本就被仇恨和权力烧得滚烫的心,愈发难以自持。
    一个区区的赵九,一个让他当著天下人顏面扫地的无常寺,与这仿佛唾手可得的权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要用著权力,去做更大的事情。
    就在他心神激盪,天人交战之际。
    门外,再次响起沉稳如山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寻常布衣,却依旧难掩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伐出来的铁血煞气。
    面容刚毅,眼神沉静。
    正是石敬瑭麾下,最倚重、最信任的兄弟。
    刘知远。
    “大哥。”
    刘知远衝著石敬瑭抱了抱拳,声音沉稳如山。
    他的目光在桑维翰脸上一扫而过,隨即落回到石敬瑭那张因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眉头微微一皱。
    “大哥深夜唤我,所为何事?”
    石敬瑭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將那幅绘著无常寺位置的舆图,递到了刘知远的手中。
    “知远。”
    他的声音,恢復了一丝冷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刘知远接过舆图,展开看了一眼。
    当他看到无常寺那三个字时,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陡然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他什么都没问。
    甚至没有问这份舆图从何而来。
    他只是抬起头,看著自己这位过命的兄弟,看著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仇恨与期盼。
    他便什么都懂了。
    “大哥要我怎么做?”
    他沉声问。
    “我要你,踏平那里。”
    石敬瑭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府里吹出来的寒风:“鸡犬不留。”
    “好。”
    刘知远只说了一个字。
    他將那份舆图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三人足矣。”
    石敬瑭伸出两根手指,在刘知远面前比了比,又合成一个拳头:“八十八。我要你,带上我们最精锐的八十八骑。”
    刘知远的眉头轻轻一皱:“一个杀手组织,需要这么多人?”
    石敬瑭没有说话,说话的是桑维翰,他从容地走到刘知远面前作礼:“刘大哥,此事说来话长了,这地方切不可小覷,我说一个规矩,你便明白了。”
    “此地有一个最大的规矩,便是每一个杀手都有一枚令牌,名为无常令,谁要是拿到这令牌,谁就是无常寺的杀手。”
    刘知远和石敬瑭均是颇为不解。
    石敬瑭哈哈大笑:“早知如此,何必去找那帮蠢货,我们自己便可进入其中。”
    桑维翰缓缓点头:“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地方,说明,他们根本不怕任何人进来。”
    “此事交给我吧,八十八骑,別说是一个杀手组织,便是李存孝的大营,我也能取其首级。”
    刘知远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知远!”
    石敬瑭忽然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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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知远停步回头。
    石敬瑭看著他,那双复杂的眸子里,除了仇恨与野心,终於有了一丝属於人,属於兄长的担忧:“活著回来。”
    刘知远笑了。
    那张总是如刀削斧凿般刚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发自真心的笑容。
    “大哥放心。”
    他说。
    “这世上,能要我刘知远性命的人,还没生出来。”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桑维翰垂眸,看著刘知远消失的背影,那双总是带著温煦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幽深的光。
    月黑,风高。
    子时三刻。
    洛阳城郊大营,死一般寂静。
    八十八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从各自的营帐中悄无声息地滑出。
    他们未点火把,未发半点声响。
    每个人都背著三壶箭,腰间挎著两柄一长一短的刀。
    马蹄早已用厚厚的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无声地跨上战马,无声地集结,无声地跟在那个高大如山的身影之后,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朝著那片在舆图上被硃砂重重圈出的山脉,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大地,沉闷如雷又杳然无声。
    只有那冰冷的、带著无尽杀意的夜风,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
    天下楼,最高处。
    一豆烛火,在窗边安静地燃著,將两道对坐的人影,在墙上拉得很长,像是两个沉默的看客。
    窗外,枕著千年古都旧梦的洛阳城睡得正沉。
    唯有此处还醒著。
    大理寺少卿陆少安端著手里的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澄澈得能映出他此刻紧锁的眉头。
    他有些心神不寧,像是有蚂蚁在心头爬:“你说,石敬瑭当真会为了一个江湖草莽,就跟契丹人做这等饮鴆止渴的交易?”
    他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
    身为朝廷命官,他嗅到了风暴的味道。
    一场足以將这刚刚安稳没几年的天下,再次拖入血火深渊的风暴。
    坐在他对面的安九思,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
    他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把玩著一只小巧的琉璃盏,一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正饶有兴致地看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仿佛那片黑暗里,藏著比杯中佳酿更有趣的风景。
    “陆大人。”
    安九思笑了笑,声音温润如玉,像春风拂过琴弦:“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慢条斯理地说道:“刘知远带著他的八十八骑出城的那一刻,一切就都已没有了迴转的余地。”
    安九思望著夜空,他已经熟悉了从一个底层根本无法生存的杀手,到一个手握天下大权暗探之首的转变。
    而这个转变,要多亏三日前出现的一个人。
    青凤。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
    也是第一次和她面对面站著。
    到现在,安九思都琢磨不透那个女人的心。
    到现在,他还在为那个女人的出现担忧。
    那是他完成身份转变之后,以为自己即將执掌天下时,最大的震惊。
    那几乎成了他的梦魘。
    若非他和赵九是兄弟,他可能真的会就此寢食难安。
    她出现的地方,是皇宫。
    那天晚上,安九思刚刚和李嗣源密探完毕,从他的寢宫走出来,独自走上那条进入天下楼的暗道。
    而她,就出现在那条暗道口。
    士卒全部昏迷。
    她兵不血刃就走进了安九思精心设计,布置足足三个月的天罗地网。
    她身边还站著一个人。
    裴江。
    他捡来的弟弟。
    那一刻,安九思整个人都是呆住的。
    他没有了思考。
    没有了反抗的能力。
    “夜龙让我送来的。”
    那个女人只丟下了一句话,便离开了。
    可安九思却感觉,他经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生死。
    他不知道无常寺和石敬瑭的精兵铁骑到底谁厉害。
    但他知道,他无常寺绝不可能被消灭。
    陆少安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抖。
    几滴酒液溅出,落在他那身四品官袍的补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他当真敢!”
    安九思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震惊,自顾自地又斟满了一杯酒,那双桃花眼在烛火下,流转著一丝洞悉世事的通透与瞭然。
    “这世上的事,没什么敢不敢的。”
    “石敬瑭这个人你我都清楚。梟雄心性,睚眥必报。夜龙当日在洛阳城下,当著天下人的面,给了他一刀。那一刀,伤在身上,更是辱在脸上。”
    安九思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对他这种人来说,天大地大,脸面最大。为了这张脸,別说是一个小小的蜀地,便是將这万里江山都押上赌桌,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陆少安沉默了。
    他知道安九思说的是实话。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路顺著脊梁骨往上躥,直衝天灵盖。
    一个被仇恨与野心冲昏了头脑的疯子,手里还握著能左右天下的权柄,这才是世间最可怕的事情。
    “那无常寺”陆少安的声音有些乾涩,“刘知远亲率八十八骑,那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精锐,无常寺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未必。”
    安九思的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
    “哦?”
    陆少安来了精神,身子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安兄何出此言?”
    安九思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沾了酒液的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如果一个人把无常寺当做是一个简单的组织,那无论是刘知远还是石敬瑭,他们的结局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它是一片法外之地,是一个由世间所有见不得光的罪恶、欲望、阴谋,共同构筑起来的阴影国度。”
    “那地方,盘踞在荒漠绝境里。皇帝换了几任,龙椅换了几人坐,它却依旧在那儿,甚至活得比谁都滋润。你当真以为,单凭一个隱蔽就能做到?”
    陆少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个解不开的死结。
    安九思这番话,像是为他推开了一扇他从未窥见过的大门,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未知。
    “契丹人给石敬瑭的不过是一份舆图。”
    安九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他们给了石敬瑭一张通往龙潭虎穴的地图,却没有告诉他,那潭里的龙,那穴里的虎,究竟有多凶。”
    “刘知远是很能打。”
    “他的八十八骑,也確实是这世间一等一的精锐,以一当百,不在话下。”
    安九思顿了顿,端起酒杯,送到唇边,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了陆少安的脸上,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
    “可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无常寺。”
    “那里头没有一个是人。”
    “是鬼,是魔,是一群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只为自己心中那点执念活著的疯子。”
    安九思放下酒杯,琉璃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一群悍不畏死的兵,去杀一群本就不想活的疯子。”
    “陆大人,你觉得,这会是场什么样的光景?”
    陆少安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片荒芜的沙漠之上,血流成河,尸骸遍野的惨烈景象。
    “更何况”
    安九思的话锋,又轻轻一转,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再次將话题引向了更深的漩涡:“你当真以为,契丹人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又是送美人,又是递地图,就真的只是为了帮石敬瑭出一口恶气?”
    陆少安一怔,下意识地问:“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安九思摇了摇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著看透了一切的智慧光芒,“夜龙对如今的契丹人来说,他不过是一条无足轻重的小泥鰍。真正让他们忌惮的,是那座无常寺。”
    “是那座寺里,那位坐镇了几十年,手眼通天的无常佛。”
    “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借石敬瑭的手去杀赵九。”
    “他们是想借刘知远这柄天下最锋利的刀,去试一试,那座寺,那位佛,究竟水有多深。”
    “是试探?”
    陆少安喃喃自语,他已经摸到了安九思的想法。
    一环扣一环,一层套一层,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
    “没错。”
    安九思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这叫驱虎吞狼。”
    “刘知远是虎,无常寺是狼。无论他们谁胜谁负,对於躲在后面看戏的契丹人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若是刘知远贏了,他们便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顺便还能在石敬瑭那里,卖一个天大的人情,为他们日后南下埋下一颗最重要的棋子。”
    “若是无常寺贏了,那也正好,借著一群疯子的手,重创了石敬瑭麾下最精锐的战力,同样能让他元气大伤。”
    安九思说到这里,轻轻嘆了口气,像是有些意兴阑珊:“一箭双鵰,好算计。”
    他端起酒杯,遥遥对著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虚敬了一下。
    “只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陆少安急忙追问。
    安九思笑了,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神秘,也有些幸灾乐祸。
    “他们都忘了。”
    “那座寺里,除了那位深不可测的老佛祖,除了那群疯子,除了那条被他们当成诱饵的小泥鰍。”
    他拖长了语调,像个最会弔人胃口的说书先生。
    “还有一个人。”
    “一个最不该被算漏的人。”
    安九思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將那只剔透的琉璃盏,倒扣在桌上。
    “他们以为自己是黄雀,是那个坐收渔利的下棋人。”
    他的目光,穿过了窗欞,穿过了深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那支正在星夜兼程,奔赴死亡之约的孤军。
    也仿佛看到了,那个正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间,藏在最深处的,真正的执棋者。
    “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盘棋上,早就有了一只来自更高处的”
    他嘴唇轻启,轻轻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苍鹰。”
    夜风,不知何时,停了。
    天下楼顶层的这间屋子里,只剩下那豆烛火,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无声地燃烧著。
    火光跳动,將安九思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映照得明明灭灭。
    风沙拍打在脸上,像无数细碎的刀子,割得人生疼。
    刘知远勒住韁绳,身后的八十八骑,如臂使指,令行禁止,瞬间从疾驰化为静止,铁甲摩擦,竟无一丝多余的声响。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乾燥的、混著生铁锈跡的血腥气。
    是无常寺的味道。
    他抬起头,望著眼前那片在夜色中如巨兽般匍匐的连绵山脉,那张总是如刀削斧凿般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燃著两簇沉静到却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他从怀中,再次掏出了那份舆图。
    借著天边依稀的星光,他將上面的每一条线路,每一个標记,都与眼前的山形地貌,一一比对。
    分毫不差。
    前方三里,有一道极其隱蔽的峡谷。
    那里,便是进入无常寺的唯一入口。
    他收起舆图,没有立刻下令。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像一尊与这片荒漠融为一体的石像,任由那冰冷的夜风,吹拂著他那身早已被沙尘染得看不出本色的征袍。
    他在等。
    等一个最合適的时机。
    等一个能让他手中这柄最锋利的刀,以最凌厉、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狠狠刺进敌人心臟的时机。
    他知道,这一战没有退路。
    要么用敌人的血洗刷大哥蒙受的耻辱。
    要么用自己的命为这场豪赌画上一个惨烈的句號。
    许久。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不易察觉的鱼肚白。
    当这片沉睡了一夜的沙漠,即將从黑暗中甦醒,万物最是懈怠的那一刻。
    刘知远,终於动了。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陪伴了他半生,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战刀。
    刀锋在微曦的晨光下,泛著一层令人心悸的,近乎於白色的寒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一个时辰。”
    “踏平此地。”
    “杀。”
    一个“杀”字,轻轻落下。
    却像一道惊雷,在这片死寂的荒漠上,轰然炸响。
    身后,那八十八骑精锐,没有发出任何吶喊。
    他们只是无声地,拔出了自己的刀。
    八十八道森冷的寒光,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骤然亮起,像八十八颗划破夜空的死亡流星。
    隨即,马蹄声如滚雷骤然响起。
    八十八骑,化作一股黑色的、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朝著那道隱蔽的峡谷,席捲而去。
    带著焚毁一切的决绝,与一往无前的凛冽杀意。
    一场註定要血流成河的杀戮,终於拉开了它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