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窑的后山,没个好味道。
    盐碱地让日头暴晒了一天,到了黄昏,那股子能涩进骨头缝里的土腥气,就跟衰败草木的腐味儿搅和在一块。河滩上的风再这么一卷,劈头盖脸,能把人呛个跟头。
    这味儿,比那老药罐里熬了三天的黄连汤还衝。
    打从那天起,朱珂身上就没穿过一件乾净衣裳。
    起先是泥,后来是汗,到最后,是泥混著汗,风乾了,结成一层硬壳。
    那身本该鲜亮柔软的料子,如今摸上去,比磨刀石都剌手。
    鳶儿和琴儿两个丫头,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蒙著被子,哭声都得往下咽。
    可天一亮,还得红著一双眼,把自家小姐从床板上架起来,然后就那么眼睁睁地瞅著她,像个不知道累的傻子,又一头扎进那片荒滩。
    朱珂好像忘了什么是累,也忘了什么是疼。
    那颗心,反倒一天比一天亮堂,一天比一天滚烫。
    像一小撮火苗,在这荒滩的风里越烧越旺。
    瞧著比庙里懒和尚还懒的楚平,走之前在河滩那头的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上绑了根红绳儿。
    那抹红,在这片灰败天地里,扎眼得很。
    他对她说,从这头,跑到那棵树下,再跑回来。
    什么时候能在一炷香烧完前做到,就可以去苦窑里头找他。
    说完,他就真当了个甩手掌柜,一头钻进那座销金窟,再没露过脸。
    听徐彩娥私底下嚼舌根,说他如今正被几个西域新来的舞姬迷得神魂顛倒,日子过得比天上的神仙还快活。
    今儿个,是第七天了。
    朱珂跑了一整天。
    从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直跑到日头沉进西山。
    那炷香,她点了不知多少回。
    回回都是她刚跑到一半路,那点火星就彻底灭了,只留下一截冰凉的灰。
    黄昏,是这片河滩最难熬的时候。
    白天的热乎气被抽乾了,夜里的阴寒气还没下来。
    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悬著,最是消磨人的心气儿。
    朱珂终於跑不动了。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瘫坐在地,喉咙里像是在烧火。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拿钝刀子割嗓子眼,火辣辣的疼,还泛著一股铁锈的腥甜。
    身上没一处不疼。
    手如今满是口子和新结的茧。
    那身细皮嫩肉,被粗布衣裳磨得处处破皮,跟在荆棘丛里滚过一遭似的。
    她垂下头,看著那双早就分不出顏色的绣花鞋,鼻头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没想过撂挑子不干。
    可那种滋味,就像踮起脚尖,伸长了手,眼瞅著就能摸著掛在树上的果子,却偏偏就差那么一丁点儿。
    这比身上任何伤都更折磨人。
    就在那股子能把人淹死的沮丧快要漫过头顶时。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混在风里,却又分明不是风声。
    朱珂整个人一僵,像只受了惊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
    一道修长的影子,从晚霞与夜色搅成一锅粥的暮色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
    瞧著像个少年。
    这是她在这片鬼地方,除了那个懒鬼楚平,见著的头一个男人。
    他生得真好。
    眉像是江南画师醉了酒,兴致最好时,在宣纸上信手撇下的几笔,疏朗又俊逸,还带著点恰到好处的少年英气。
    身上一件月白长衫,料子是顶好的湖绸,天色这么暗,还泛著一层温润的光。
    衣衫上,连点褶皱都瞧不见,跟这片脏兮兮的河滩,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腰上掛著一柄连鞘长剑,剑鞘瞧著挺古朴,没啥花哨纹路,可那剑穗子,却是一枚拿上等和田白玉雕的小印章。
    他这整个人,就像是哪个王侯府里的公子哥儿,偷跑出来逛园子,身上那股子乾净、清爽又带点疏懒的劲儿,能把这河滩上的土腥味都给冲淡了。
    少年就那么站著,一双亮得像天上星辰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她。
    他脸上掛著笑。
    那笑不轻浮,也不刻意,像这傍晚的风,吹在人脸上,让人心里头那点子烦躁,都给吹散了些。
    “姑娘。”
    他开了口,声音也像他的人,清清朗朗的,像玉石碰在了一起:“一个人?”
    朱珂歪了歪头,那张又是汗又是泥的小花猫脸上,满是戒备。
    她往后缩了缩身子,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家里长辈教过。”
    她的声音因为脱力,有些发虚,但话里的那股子认真劲儿,一点没少:“出门在外,莫与生人搭话。”
    那少年闻言一愣,隨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好像觉得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实在有趣。
    “在下陆少安。”
    他对著一身泥污的朱珂,竟是正正经经地拱手行了一礼,姿態瀟洒,一丝不乱,一看就是极好的家教养出来的。
    他那双带笑的眼,就这么直直地望著她,坦荡,也真诚。
    “这便算认识了?”
    他眨了眨眼,笑容里多了些少年人藏不住的狡黠:“可以请教姑娘芳名了?”
    朱珂瞅著他。
    瞅著他那双清澈见底,没掺半点杂质的眼睛。
    她想了想,觉著眼前这个瞧著就让人顺眼的少年,应该不是坏人。
    “朱珂。”
    她报了名字,声音还是很轻,但那股子竖起的刺,收回去不少:“你来这儿做什么?”
    她顿了顿,抬起那只磨破了皮的手,朝著河对岸那片影影绰绰的灯火点了点。
    “那头就是苦窑。”
    她提醒道:“你要是去那儿,走河对岸的大路,能快些。”
    陆少安顺著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在那片氤氳著靡靡之音的灯火上,只停了一息,就收了回来。
    他脸上的笑意没变,眼神重新落回朱珂身上。
    “谢姑娘指路。”
    他的声音温和,透著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诚恳:“不过,我不是去那销金窟里寻乐子的。”
    他顿了顿,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笑意淡了些,添上了一抹不那么容易让人瞧见的凝重。
    “不瞒姑娘,我来寻人。”
    “寻人?”朱珂有些意外。
    “嗯。”
    陆少安点了点头,缓步走到她边上不远,寻了块还算乾净的石头坐下,姿態隨意,却半点不失那份骨子里的瀟洒。
    “前些日子,我一位友人来了这。”
    他的声音不高,在这安静的河滩上,却一字一句都听得真切:“人到了这儿,就跟石沉大海似的,再没半点音讯。”
    “我把南山找遍了也没找著他的影儿。后来才打听到,他最后露面的地方,就在这苦窑附近,所以过来碰碰运气。”
    他话说得坦荡,那双眸子里,也全是为朋友奔波的焦急,瞧不出假的。
    朱珂听完,那颗一直悬著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是找人。
    她想了想,又抬手指了指河对岸。
    “那你更该去苦窑里问问。”
    她的语气,比刚才熟稔了些:“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找个管事的,塞些银子,兴许就有人知道你朋友的下落。”
    “多谢姑娘。”
    陆少安又拱了拱手,神情也鬆快了些,像是找著了门路。
    他站起身,却没马上走。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从她那身被汗水浸透、沾满泥浆的黑衣,到她那张脏兮兮却依旧能看出清丽轮廓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她那双眼睛上。
    一双即便是坐在地上,背脊也挺得笔直,亮得惊人的眼睛。
    “姑娘。”
    他脸上的笑意,又带上了几分纯粹的好奇,像个瞅见新鲜事儿的半大孩子!“恕我多嘴,你一个人在这荒滩上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他没说跑步,而是换了个说法,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著了她的痛处。
    朱珂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微微一僵。
    刚刚才缓和下来的那点气氛,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又给重新绷紧了。
    她不想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自己的事。
    尤其是关於楚平,关於那场跟羞辱没两样的教导。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有些笨拙,却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决绝。
    “这是我的事。”
    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声音也凉了下去:“告辞。”
    说完,她竟是再也不看陆少安一眼,转过身,拖著那双跟灌了铅似的腿,一瘸一拐地,朝来时的路走去。
    背影狼狈,可腰杆却挺得笔直。
    “哎”
    陆少安下意识地想喊住她,可看著那道决绝的背影,伸到一半的手,又悻悻地放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娇小的身影,一点点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著欣赏和更深探究的玩味。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嘴角又勾起一个弧度。
    “这小姑娘,骨头倒挺硬。”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给甩出去。
    隨即,他理了理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月白长衫,那张俊逸的脸上,神情重新变得从容而坚定。
    他转过身。
    迈出的方向,却不是朱珂指的,通往苦窑的河对岸。
    他转过身。
    迈出的方向,却不是朱珂指的,通往苦窑的河对岸。
    他竟是沿著这条荒僻的河滩,朝著与苦窑截然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那头,同样是一片望不见底的黑暗。
    可在陆少安眼中,那片黑暗的尽头,立著一座比苦窑更庞大,也更幽深的所在。
    无常寺。
    风是冷的。
    不是寻常秋冬里那种刮骨的燥冷,而是从黄土里渗出来的阴寒,带著陈年棺木的朽气,丝丝缕缕,往活人骨头缝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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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少安走在山道上。
    脚下的青石板,早就被山间雨水和来往过客的草鞋,磨得坑坑洼洼,失了稜角。
    石缝里挤著些墨绿色的苔蘚,湿滑滑的,像是一层揭不乾净的旧疤。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每一步踏出去,不大不小,像是心里搁著一把尺子,时刻丈量著。
    他这一路行来,没半分遮掩的意思。
    大理寺少卿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声音不大,却也足够让山里打盹的雀儿惊飞。
    所以他篤定,那个叫曹观起的人早就知道他来了。
    只是他没算到,曹观起会在这寺庙外头等他。
    更没算到,那座在卷宗里被描绘成天下亡命徒安乐窝的无常寺,竟连一扇门都不肯为他这位大理寺少卿开。
    陆少安停了步子。
    山道拐角处,一棵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下站著个人。
    那人穿著身浆洗到发白的粗布麻衣,身板瞧著有些单薄,可那根脊梁骨,却挺得像一桿扎进地里三尺的老枪,任凭山风怎么吹,纹丝不动。
    脸上蒙著块黑布,遮住了眉眼。
    曹观起。
    陆少安眯起眼,细细打量著。
    一个瞎子。
    一个敢一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这荒山野寺外,等他这位大理寺少卿登门的瞎子。
    这份胆气,倒是比他听过的那些江湖传闻,要有意思得多。
    风大了些,卷著地上的枯叶子打著旋儿,哗啦啦响,像是鬼魅在拍手。
    “你知道我是谁?”
    陆少安先开了口,嗓音平淡。
    曹观起那张被黑布遮住的脸侧了侧,像是在用耳朵,更仔细地看清来人。
    “大唐大理寺,陆少卿。”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陆大人的名头,寻常百姓兴许不知,我们这些在刀口上討饭吃的,哪敢不知,哪敢不记。”
    话里那股子不咸不淡的味道,是个长了耳朵的就都能咂摸出几分疏离。
    陆少安反而笑了,笑声不高,在这空旷山道上却显得有些突兀。
    他瞧著眼前这个瞎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明明白白写著六个字:不想和你说话。
    既然如此,他也不喜欢绕弯子。
    “无常佛在何处?”
    陆少安敛了笑,声音里的那点热乎气也跟著散了:“我要见他。”
    曹观起的头,缓缓正了回去,像是重新將心思放在了身后那座沉默如山的老庙上。
    “佛,谁也不见。”
    回答得乾脆利落,像是在说一件日出东方的分明事。
    陆少安的眉头,轻轻挑了一下,弧度很小。
    “我此来,奉的是殿下钧令。”
    他往前踏出一步,官靴碾碎了一片枯叶,那股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官威,便如山间涨潮的溪水,无声无息地漫了过去。
    曹观起像是没觉著冷。
    他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竟是微微向上牵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陆大人,又何苦拿朝廷的道理,来跟我这么个瞎子说。”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的,可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根绣花针,又细又准,轻轻巧巧地就扎破了陆少安撑开的那点官威:“你居然跑到无常寺来和我讲王法?”
    陆少安的眼睛,彻底眯成了一条缝。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
    空气里那股子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阴寒,好像更重了。
    周遭的风,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掐住了脖子,骤然停了。
    那些原本还在打旋儿的枯叶,一下子都老实了,死死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山道上,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大唐悬在天下江湖人头顶上,最锋利的那把刀。
    一个,是无常寺立在红尘俗世外,最沉默的那堵墙。
    刀想进。
    墙不让。
    陆少安心里头,忽然就生出了几分久违的兴致。
    他想亲眼瞧瞧,这个瞎子的胆气,究竟是来自骨子里的无知者无畏,还是来自他身后那座瞧著连香火都快断了的破庙。
    他也想亲手试试,这堵瞧著一推就倒的墙,到底有多硬。
    “看来,是没得商量了。”
    陆少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是惋惜还是玩味的笑意。
    曹观起没回话。
    他只是更安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尊石像。
    一尊在风里雨里站了一千年,早就忘了退让二字怎么写的石像。
    陆少安笑了。
    他想,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这么有意思的硬骨头了。
    一个瞎子。
    一个不知死活的瞎子。
    陆少安的手,动了。
    在这片死寂里,他的动作瞧著很慢,却快得像一道错觉。
    那柄一直安静悬在他腰间的古朴长剑,像是沉睡千年的龙,被一声惊雷唤醒。
    “呛啷——”
    一声剑鸣,不高亢,却清越如山间冰泉,冷冽如腊月寒风,將这凝固如铁的山道,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抹秋水也似的剑光,如受惊的鸿雁,一瞥而过,自鞘中跃出。
    剑锋所指,正是曹观起那块蒙眼黑布的正中央。
    陆少安的剑上,没有杀气。
    他只是想看看,这个瞎子,当一柄足以吹毛断髮的利剑就悬在他眉心前半寸时,那张死人一样的脸上会不会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活人该有的惧怕。
    可他失望了。
    曹观起的脸,平静依旧,像一块被遗忘在山野里的墓碑。
    別说惧意,就连那两道藏在黑布下的眉毛,都未曾动弹分毫。
    他仿佛不是站在一柄隨时能取他性命的剑前,而是站在自家院子里,感受著傍晚时分,拂过脸颊的微风。
    这份定力,让陆少安心底的那丝玩味一点点沉了下去,化作凝重。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两道影子,像是从曹观起身后的虚空中悄然渗出的墨汁,毫无徵兆地长了出来。
    是两个少女。
    一个,身著缀满银丝的黑色劲装,那些银丝在昏暗天光下,竟像夜空中的碎星,明明灭灭。
    她身形高挑,手腕脚踝都扣著样式古朴的银环,腰间悬著两柄极短的弯刀,兽骨刀柄透著一股子原始的野性。
    她的脸很亮,不是皮相上的白,而是一种由內而外散发出的锋锐光芒。
    一双眸子更是亮得惊人,像两颗被反覆擦拭的黑曜石,藏著火,也藏著不加遮掩的杀意。
    群星。
    另一个少女,则截然相反。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宽大的衣袍將她笼罩其中,瞧著空空荡荡。
    她比叫群星的少女要矮小瘦弱些,整个人都像一抹淡淡的影子,若不凝神去看,几乎就要融进四周的暮色里。
    她手里提著一柄与身形极不相称的长刀,刀身用粗布层层缠绕,只在末端露出一截寒光凛冽的刀尖。
    她的脸很冷,五官清秀,却像万载玄冰雕琢而成,没有半分活气。
    那双眼,更是冷得像一口不见天日的深潭,望进去,只有一片死寂,不见底,也不见光。
    残月。
    两个少女,一左一右,如两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护法金刚,默然立於曹观起身侧。
    她们的出现,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可她们身上那股子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气,却像两座无形的大山,一瞬间便与陆少安那如水银泻地般的剑势狠狠撞在了一处。
    空气里,响起一阵阵细微的、像是铁锈被寸寸刮落的碎响。
    陆少安的眉头,终於真正地皱了起来。
    他本就没打算跟一个瞎子计较。
    更没兴趣,跟两个瞧著还没长开的小姑娘动手。
    他手腕一转,缓缓收剑入鞘。
    那抹惊鸿剑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从未出现过。
    四周那股子能把人骨头都压碎的凝重气氛,也隨之鬆弛下来。
    他嘴角的弧度,重新带上了几分高深莫测。
    “是故人托我来寻你。”
    他看著曹观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曹观起沉默了片刻。
    那两名少女身上潮水般的杀气,也跟著退了回去,重新藏进了那两具瞧著单薄的身体里。
    “谁?”
    曹观起终於又开了口,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陆少安笑了笑。
    他从怀中,摸出一样物事。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入手极沉,通体漆黑,只在正中,用赤金嵌了三个龙飞凤舞的篆字。
    天下楼。
    他手腕一抖,將那块令牌隨手拋了过去。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闷的弧线,带著一股压人的风声。
    眼看就要砸在曹观起的脸上。
    一只手,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旁伸出,五指併拢,稳稳地將那块令牌接在了掌心。
    是那个叫残月的少女。
    她的手很白,也很稳。
    她將令牌递到曹观起面前,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精致人偶。
    曹观起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块冰凉的令牌上,仔仔细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许久。
    从令牌的质地,到边角的磨损,再到那三个字每一笔的转折与锋芒。
    良久。
    他那张一直紧绷如石的脸上,线条竟是缓缓地柔和了下来。
    像是被风霜封了千年的石门,终於裂开了一道能透进光亮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