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尚未散尽,与女人身上廉价的脂粉味,还有那碗麵食的热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古怪味道。
    赵九看著吃得满头大汗的阿香。
    她像是饿了十天十夜的难民,不顾一切地將麵条塞进嘴里,汤汁顺著她乾裂的嘴角流下,混著泪水与鼻涕,滴落在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衣襟上。
    他的目光又投向那只安静地蜷缩在椅子上,小心翼翼舔舐著伤口的黄狗。
    “花菜”。
    一个朴素到有些可笑的名字。
    它似乎感觉到了赵九的注视,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微弱的呜咽,像是在感激,又像是在祈求。
    於这片刚刚上演了血腥杀戮的场中,这幅一人一狗一女人的画面,竟透著一丝荒诞的温情。
    赵九从怀中取出那瓶药王特製的金疮药,倒出一些粉末,伸手轻轻地为花菜涂抹在被包扎好的伤口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一只卑微的土狗,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
    他的暴力只针对那些欺负人的人。
    而对这些在尘埃里挣扎求生的弱小,他吝於言语,却从不吝嗇自己仅有的温柔。
    孟昶看著赵九的动作,总是眯缝著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爷,您这又是何苦?”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无奈:“这蜀地每天死的人比这黄花苑里的客人还多。您救不过来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试图浇灭赵九眼中那簇不合时宜的火苗。
    这是孟昶的生存之道。
    是看透了这世道之后,一种近乎於麻木的清醒。
    赵九似乎很清楚这样的清醒,似乎这个时代,这个世界里,他遇到的每个人都拥有这样的清醒,拥有这样他们自以为是的明白。
    赵九头也不抬,依旧专注地处理著花菜的伤口,平静地回应:“我没想救天下人。”
    他顿了顿,將最后一撮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才缓缓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看向对面的胖子:“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欺负人就是要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丝毫波澜。
    孟昶怔了怔。
    这不是一句空泛的口號,更不是什么少年意气的豪言壮语。
    这是一个男人,在亲身经歷了无数次欺压与被欺压,挣扎反抗之后,为自己选择的道。
    不求普度眾生,只为守住那条最基本的公道的底线。
    我不是圣人。
    我只是一个执刀人。
    孟昶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看著赵九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他忽然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默默地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碗麵不知何时又被端了上来,放在了孟昶的面前。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方才那场价值观的剧烈碰撞只是一场幻觉。
    可他身后的世界,却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原本还趴在地上哀嚎的青竹会打手,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未出现过。
    满堂那些被嚇得魂不附体的宾客,也被一群身穿黑衣,沉默得如同鬼魅的亲卫,请出了黄花苑。
    几个提著水桶的僕役,正用最快的速度冲刷著地上的血跡,用浸了香料的抹布擦拭著桌椅。
    豹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连同他那具无头的尸身,被一张草蓆捲起,悄无声息从后门抬了出去。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种高效而冷酷的秩序下,迅速地恢復著原状。
    仿佛之前那场血腥的杀戮,不过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而孟昶,就是这场闹剧唯一最后的观眾。
    他有能力,也有意愿,为赵九抹平所有他亲手掀起的风浪。
    一碗麵吃完,孟昶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赵九也站起了身。
    他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將一整碗面连汤带水都吃得乾乾净净,此刻正抱著肚子,一脸茫然的女人。
    又看了一眼那只已经安静地趴在椅子上睡去的黄狗。
    他转过头,对孟昶说:“这里人的命,我买了,你开个价。”
    孟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连连摆手。
    他看著赵九,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发自肺腑几乎快要溢出来的苦涩
    “爷。”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孟昶的苦笑,並非作偽。
    那张总是带著几分弥勒佛般富態的胖脸上,此刻每一条褶子里都写满了麻烦二字。
    他的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黄花苑远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那个被赵九一剑削首的豹爷,身后的青竹会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打手。
    真正背后的人,就是他孟昶。
    这是他钱的来源,也是他所有底气的来源。
    孟昶挠头,他想不通,手下这些蠢驴惹谁不好,偏偏惹了这么一个主?
    赵九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孟昶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看著眼前这个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少年,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怕的不是赵九那鬼神莫测的剑,不是他那足以在瞬间掀翻整个黄花苑的暴力。
    他怕的是那份平静。
    那是一种將世间所有规矩都视若无物,只遵循自己內心那套简单到可怕的准则的平静。
    在这样的平静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权谋,他赖以生存的手段,都显得可笑不堪。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惧,脸上重新挤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爷,您听我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商量的语气:“人命这东西,在您眼里或许重如泰山,但在我孟昶这儿,也就值个价钱。可这些人,都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都是听话的人。”
    他指了指那些早已被亲卫控制,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i class=“icon icon-unie0bb“></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与龟奴,也指了指那个<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如烂泥的老鴇:“我让他们不作恶,他们甚至连骂人都不敢大声。您要惩罚那些真正欺负人的恶徒,找他们岂不是找错了地方?这些听话的工具,根本不必您亲自动手。”
    这是一套他惯用的说辞,一套將黑的说成白的,將罪恶包装成秩序的逻辑。
    他曾用这套逻辑,说服了无数比他更聪明,比他更有权势的人。
    他相信,这套逻辑同样能说服眼前这个看似简单的少年。
    因为这听上去,是那么的在理。
    赵九的眼睛很明亮。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专注的神情,似乎真的在很用心地听著,在思考著,在体会著孟昶这句话里那层层叠叠的深意。
    这一幕让孟昶的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也让那个<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的老鴇,在无边的绝望中,看到了一线生机。
    她是孟昶千挑万选出来的人精,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可眼前这位主,却让她完全捉摸不透。
    你说他单纯吧,他一出手便石破天惊,杀伐果决,仿佛谁也骗不了他。
    可你说他精明吧,他居然会对孟昶这套顛倒黑白的言辞思考起来。
    这简直就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但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或许能让自己活命的机会。
    老鴇不再犹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著从地上爬起,也顾不上去擦拭脸上那混杂著血污的秽物,连滚带爬地挪到了赵九的面前。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嚎。
    她只是端端正正地摆正了身形,对著赵九,恭恭敬敬地直接跪了下去。
    “爷。”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我们这里就是世子爷的地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世子爷给的。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不听世子爷的话呢?”
    她將自己的姿態,放到了最低,低到了尘埃里。
    她將自己,將这黄花苑里的所有人,都变成了一件最卑微,最无辜的工具。
    罪孽是主人的,工具何错之有?
    赵九的目光,终於从孟昶的脸上,移到了这个跪伏在自己脚下的女人身上。
    他看著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片纯粹的探寻:“密道是怎么回事?”
    孟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气昏过去。
    他所有的铺垫,所有的逻辑,所有的辩解,强力安利《十国侠影》!直达精彩。在这个简单到近乎於无理的问题面前,被瞬间击得粉碎。
    他根本就没在思考你的逻辑对不对。
    他只是在听你说话的时候,想起了另一件事。
    老鴇更是浑身一颤,大脑一片空白。
    孟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到了极点。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到这一步,要么撕破脸,要么说实话。
    在赵九那双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注视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而愚蠢。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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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做的。”
    他终於和盘托出,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蜀地不比中原,世家林立,大唐的那些官员,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我爹那个人做事太极端,要么撕破脸全杀了,要么好兄弟。”
    “我只能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笼络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缩在角落里,同样一脸惊恐的年轻女子身上:“用一些年轻的雏儿,送给那些大唐在蜀地的官员,以此来保证我和我爹在这片土地上的威望。”
    他说得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隱藏的却是最骯脏,最血腥的交易。
    赵九天真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於孩童般的不解。
    他看著孟昶,告诉他。
    “停了。”
    就这么两个字。
    简单,直接,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像一个孩子看到不喜欢的东西,便直接伸手將它推开。
    孟昶笑了。
    他看著赵九,看著那双即便是在听闻了如此齷齪之事后,依旧纯真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笑声里,没有嘲笑,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浓到化不开的,看透了世事的悲凉与无奈。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盯著赵九,一字一顿地说道。
    “天下。”
    “都是如此。”
    天下都是如此。
    孟昶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砸在这片刚刚被血腥洗礼过的空间里,激起一片死寂的沉默。
    这是他的生存法则,是他看透了这世道之后,得出的最冰冷也最真实的结论。
    弱肉强食,本就是天道。
    用女人的牺牲,去换取一方土地暂时的安寧与平衡,在他看来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他以为这句话,足以让眼前这个特立独行的男人,陷入更深层次的思考,甚至动摇。
    可他错了。
    “你不可以。”
    赵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仿佛孟昶口中的天下,在他这里,只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否定的虚幻概念。
    孟昶脸上的苦笑更浓了,他摊开手,那双总是眯缝著的小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困惑:“为什么?”
    为什么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唯独我不可以?
    就因为你看不过眼?
    就因为你的刀,比我的硬?
    赵九静静地看著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映出孟昶那张写满了无奈与不解的胖脸。
    他很认真地回答:“因为我不想杀了你。所以,你不可以。但如果还有下一次,我就会动手。”
    孟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徵兆地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那一瞬间根根倒竖。
    这不是威胁。
    这不是恐嚇。
    这是一个陈述。
    一个他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一个早已在他心中推演了无数遍,並且得出了唯一结果的陈述句。
    他看著赵九那双纯粹到可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真的会杀了自己。
    毫不犹豫。
    就像他之前杀那个豹爷一样,乾净利落,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孟昶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言语,所有的逻辑,在那句我不想杀了你面前,都变得脆弱不堪,一触即碎。
    “好。”
    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这个字,代表著他所有防线的彻底崩溃。
    代表著他在这场价值观的对决中,输得一败涂地。
    赵九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即又问:“青竹会是什么情况?”
    孟昶的心又是一抽。
    他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毫不怀疑,这个男人在来之前,已经將他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那是我组建的一个江湖势力。”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敢有半分隱瞒:“里面都是些有勇有谋的汉子,替我处理一些官面上不好处理的事情。”
    “散了。”
    赵九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淡。
    孟昶这次连想都没有想,直接脱口而出:“好。”
    青竹会是他费尽心机,耗费了无数钱財与人情才拉起来的队伍,是他在这蜀地横著走的底气之一。
    可现在,这底气在赵九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赵九似乎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孟昶如蒙大赦,连忙陪著笑脸:“爷您问,您问。”
    赵九转过身,那双明亮的眸子,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看著孟昶,问出了那个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瞬间凝固的问题。
    “你是不是想做蜀地的皇上?”
    孟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他眼中的谦卑,他身上所有的偽装,都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只剩下一种源於灵魂深处的,极致的恐惧。
    “你”
    他的声音变得尖利扭曲,几乎变了调。
    他想也不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肥猫,一把衝上前,死死地搂住了赵九的胳膊。
    他將那颗硕大的脑袋凑到赵九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带著哭腔的声音,压抑著疯狂地低吼。
    “你是不是疯了?”
    “这事儿能在这大庭广眾之下说嘛?”
    “爷!我叫您爷了!您真要我的命啊?我啥都答应你,你不能这样吧?”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汗水早已湿透了他华贵的锦袍,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威胁加在一起,都要致命一万倍。
    赵九看著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胖脸,看著他那双写满了惊恐与哀求的小眼睛。
    他没有半分动容,只是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让孟昶魂飞魄散的话。
    “我帮你。”
    孟昶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搂著赵九胳膊的手,下意识地鬆开了。
    他怔怔地看著赵九,那双早已被恐惧填满的小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与难以置信。
    你
    啊?
    这是无常寺的新玩法吗?
    先用最残酷的手段打断你的腿,再用最温柔的语气,告诉你他会扶著你走?
    赵九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他缓缓说道:“蜀地的事情我了解,大辽也是这么想的。”
    “我的想法有三个。”
    “第一,契丹的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人,她想做的事,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不能让她做成。”
    “第二,我不懂国家大事,也不懂天下的事情。我就知道契丹人是会欺负汉人的,我不想他们来欺负我们。”
    “第三”
    赵九顿了顿,那双明亮的眸子,再一次落在了孟昶的脸上。
    “还是那句话,我不想杀你。”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孟昶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看著他那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听著他那三条简单到近乎於幼稚,却又偏偏蕴含著最朴素也最坚定道理的理由。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个世界真的需要一些疯子。
    一些不按常理出牌,只遵循自己內心那套简单准则的疯子,才能將这早已腐朽不堪的棋盘,彻底掀翻。
    孟昶长长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仿佛吐尽了他半生的疲惫与挣扎。
    他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张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带任何偽装,发自內心的笑容。
    “兄弟。”
    他看著赵九,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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