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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雪,下得比锦官城还要厚重几分。
    不同於蜀地那带著湿气的阴冷,这里的雪,干硬,如盐粒,砸在脸上生疼。
    长街尽头,喧囂渐隱。
    安九思没有回天下楼,而是牵著那匹累瘦了的白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拐进了一条连乞丐都嫌弃的破败巷弄。
    巷子深处,有一座道观。
    观门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朽木,那块写著“清静无为”的匾额,也歪斜著掛在檐下,仿佛隨时会被这北风吹落在地。
    这里是京城最被人遗忘的角落,却住著一个曾让整个大唐朝堂都为之震颤的人。
    “沙——”
    “沙——”
    枯竹扎成的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又富有韵律的声响。
    安九思停下脚步,站在观门外,静静地看著那个在风雪中扫地的背影。
    那是个老道人。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身形佝僂,满头银丝隨意地挽了个道髻,插著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枯树枝。
    他扫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扫帚下去,都能將积雪连同尘土一同捲走,露出一小块乾净的青石。
    可天上的雪还在下。
    刚扫乾净的地方,转眼又被覆盖。
    这似乎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可老道人却乐此不疲,仿佛他扫的不是雪,而是这世间的烦恼。
    安九思没有出声,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直到老道人扫完了最后一块砖,大雪又再次覆盖整个庭院,他才直起腰,轻轻捶了捶那把老骨头,才像是刚发现门口站了个人似的,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来了?”
    声音苍老,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通透。
    “来了。”
    安九思鬆开韁绳,上前两步,对著老道人深深一揖到底。
    “九思,见过高公。”
    若是有朝中老臣在此,定会惊掉下巴。
    这位扫地的老道,正是前朝太傅,曾以帝师之尊,教导过三位皇子的高从诲。
    高从诲摆了摆手,那只枯瘦的手上满是冻疮。
    “什么公不公的,如今贫道只是个扫地的老头子。”
    他转身往观里走,步履蹣跚:“进来吧,外面冷,只有壶粗茶。”
    道观內里比外面还要破旧,三清像上的金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泥胎,显得有些滑稽。
    火炉里的炭火倒是烧得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高从诲倒了两碗茶,推给安九思一碗。
    茶汤浑浊,飘著几片碎叶子,入口苦涩,却带著一股子直衝肺腑的热气。
    安九思捧著粗瓷碗,喝了一口,感觉冻僵的身子终於有了些知觉。
    “蜀地的事,贫道听说了。”
    高从诲坐在蒲团上,眼皮耷拉著,像是快睡著了:“你做得不错。”
    安九思苦笑一声,放下茶碗:“高公谬讚了。这一局,看似是我们贏了,可晚辈这心里,却总觉得悬著把刀。”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高从诲:“晚辈此次前来,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高公。”
    “说。”
    “当今圣上,给我的密旨里,只有天下太平四个字。”
    安九思眉头紧锁,声音里带著深深的困惑:“为了这四个字,他默许了无常寺的行动,甚至不惜借我们的手,除掉陈靖川这个一直为他干脏活的影阁阁主。我不明白,既要太平,为何又要这般纵容杀戮?”
    高从诲闻言,那双浑浊的眼眸忽然睁开了一线。
    那一瞬间,破败的道观里仿佛亮起了一道闪电。
    “九思啊。”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幽冷:“你是个聪明人,但在帝王术这三个字上,你还太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漫天的风雪。
    “你觉得,这雪扫得乾净吗?”
    安九思看了看门外那转眼又被覆盖的地面,摇了摇头:“扫不乾净。天在下雪,人力有时而穷。”
    “是啊,扫不乾净。”
    高从诲咧嘴一笑,露出口缺了一半的牙齿:“可若是这天不下雪了呢?”
    安九思一怔。
    “圣上眼里的太平,和你眼里的太平,从来不是一回事。”
    高从诲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百姓眼里的太平,是吃饱穿暖,是没有兵灾匪患。”
    “江湖人眼里的太平,是快意恩仇,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看来”
    老人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直刺人心。
    “太平,就是安静。”
    “绝对的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杂色,没有变数。”
    “无论是好的变数,还是坏的变数,只要是不可控的,那就是乱源。”
    “无常寺是一把好刀,但他太利了,利到可能会割伤握刀的手,所以它不能存在。影阁是一条好狗,但他吃过人肉,尝过血腥味,隨时可能会反咬主人一口,所以他必须死。”
    “至於石敬瑭”
    提到这个名字,高从诲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这就是最大的声音。”
    “圣上要的太平,是把这棋盘上的棋子,不管是黑子还是白子,统统磨平。”
    “他不要贏,他要的是这棋盘变成一张平整的桌子,除了他自己,谁也別想在上面落子。
    安九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一直以为,皇帝是在利用各方势力制衡。
    却没想到,皇帝的最终目的竟然是清场。
    彻底的清场。
    “所以”
    安九思的声音有些乾涩:“打压石敬瑭,是必然?”
    “不仅是必然,而且是急不可耐。”
    高从诲重新闭上了眼,恢復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鸟尽弓藏,那是给功臣留面子的说法。”
    “实际上,是因为猎人觉得,手里的弓太强了,强到让他睡觉都不踏实。”
    “九思,你这次回京,是不是觉得石敬瑭被贬去朔州,是失势了?”
    安九思点了点头。
    “错。”
    高从诲轻轻吐出一个字。
    “这是逼虎跳墙。”
    “圣上这是在逼他反。”
    安九思猛地站起身,满脸骇然:“逼反?这对大唐有何好处?”
    “只有他反了,圣上才有理由名正言顺地调集天下兵马,將这颗最大的钉子连根拔起。”
    高从诲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悲凉。
    “这就是帝王心术。”
    “为了那所谓的太平,他不介意先让这天下,流干血。”
    道观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火星溅出来,转瞬即灭。
    安九思重新坐回蒲团上,但那个坐姿,已经不像之前那般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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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高从诲的话敲碎了他心中那层对於皇权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那个看戏的人。
    现在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那砧板上的一块肉,唯一的区別只是还没有轮到他下锅。
    “高公。”
    安九思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石敬瑭必反,那刘知远这件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前夜,石敬瑭去见了赵衍。我本以为,以石敬瑭对刘知远的熟悉程度,赵衍必死无疑。可结果却是,石敬瑭不仅没杀他,反而好像认下了这个兄弟。”
    “我不信石敬瑭会被骗过去。”
    “赵衍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是十几年的生死交情,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露馅。”
    高从诲闻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讚许的笑意。
    “你小子,还不算太笨。”
    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些:“这种鬼话,骗骗乡野村夫还行。想骗石敬瑭这种梟雄那是痴人说梦。”
    “那他为何”
    “因为他需要。”
    高从诲打断了安九思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九思啊,你还是太讲究真假二字了。”
    “在这朝堂之上,在这权谋局中,真假重要吗?”
    老人抬起眼皮,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透了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重要的是有用。”
    “一个死了的刘知远,只是一捧黄土,最多换来几滴眼泪。”
    “但一个活著的刘知远,哪怕他是假的,只要石敬瑭说他是真的,他就是一面旗帜。”
    “一面能让旧部归心,能让那些感到寒心的將领们重新凝聚在一起的旗帜。”
    安九思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豁然开朗。
    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散去,露出了背后那鲜血淋漓的真相。
    石敬瑭不杀赵衍,不是因为兄弟情深。
    而是因为他要用这个兄弟向皇帝示威。
    那个躺在床上,战战兢兢扮演著別人的赵衍,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成了一件最好用的工具。
    “死人不可怕。”
    高从诲幽幽地说道:“可怕的是,活人把他当真了。你觉得,石敬瑭是信他,还是想用他?这答案,你心里已经有了。”
    安九思默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连兄弟情义,都可以拿来算计”
    “情义?”
    高从诲嗤笑一声,將手中的枯树枝丟进火炉,看著它瞬间被火焰吞噬:“在权力的棋盘上,情义是最奢侈的筹码,也是最廉价的藉口。石敬瑭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为了活下去,別说是一个假的刘知远,就算是真的刘知远挡了他的路,他也照杀不误。”
    道观外,风停了。
    雪却下得更急了。
    高从诲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行了,茶也喝了,你该走了。”
    他背著手,向后堂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萧索:“九思,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送你最后一句话。”
    老人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飘忽不定:“乱世棋局,一步错,满盘输。天下楼这颗棋子,最好不要落在任何人的棋盘上。无论是皇上的桌子,还是石敬瑭的棋局。要想活,就得做那个掀桌子的人。哪怕掀不动,也要做那颗崩坏棋盘的石子。”
    安九思对著那个背影,深深一拜。
    “晚辈记住了。”
    走出道观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京城的雪,將这座繁华的帝都装点得银装素裹,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从地底透出来的肃杀之气。
    安九思翻身上马,那匹白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事重重,低著头默默地踩著积雪前行。
    回到天下楼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那座屹立在京城最繁华地段的高楼,依旧灯火通明,歌舞昇平。
    可安九思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寧静。
    他径直走上顶楼。
    那里没有歌舞,只有冷风。
    一个身材魁梧,背负巨剑的男人,正站在栏杆旁,眺望著北方的夜空。
    那是他的心腹,剑奴。
    听到脚步声,剑奴转过身,那张木訥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凝重。
    “楼主。”
    剑奴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一块滚动的巨石。
    “怎么了?”
    安九思解下身上的大氅,隨手丟在一旁的椅子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酒,一饮而尽。
    “刚收到的消息。”
    剑奴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给安九思。
    “石敬瑭的车驾,並没有直接去朔州。”
    安九思的手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去哪了?”
    “他在朔州三十里的落马坡停了一个时辰,似乎在等人。”
    “等人?”
    安九思拆开密信,借著烛火快速瀏览。
    信纸上的字跡很潦草,显然是探子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但那上面的內容,却让安九思的心沉了下去。
    “不仅如此。”
    剑奴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我们在北边的眼线回报,在石敬瑭离开后不久,有人在那附近,看到了一个人”
    剑奴顿了顿,吐出了一个名字。
    “很像陈靖川。”
    “啪!”
    安九思手中的酒杯,瞬间被捏得粉碎。
    碎片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合著酒水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陈靖川出现在了石敬瑭回朔州的必经之路上
    安九思闭上眼,脑海中迅速將高从诲的话,和眼前的情报串联在一起。
    石敬瑭需要力量。
    需要一把不受控制、不讲规则、只知道杀戮的刀。
    而陈靖川正是这把刀。
    一把充满了仇恨,想要报復整个世界的刀。
    这两个被皇帝逼上绝路的疯子,若是联手
    安九思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惊骇。
    “糟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下棋。”
    “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北方。
    一股看不见的黑色风暴,正在那里匯聚,即將席捲整个大唐。
    “传令下去。”
    安九思的声音,恢復了冷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镇定。
    “天下楼,所有在外的暗桩,全部静默。”
    “还有”
    他看向剑奴,一字一顿地说道:“耶律质古找到了么?”
    “找到了”
    剑奴低下了头:“她似乎要挑起辽国的內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