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斤闸落下的沉闷轰鸣,將那场大火与廝杀彻底隔绝在外。
    地下溶洞內的空气潮湿阴冷。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著经年不散的霉味,疯狂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洞壁上生满了暗绿色的青苔。
    水滴顺著钟乳石的尖端匯聚。
    滴答。
    滴答。
    水滴砸在坑洼不平的岩石上,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温良摸出火摺子。
    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这个深不见底的地下世界。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被人工开凿出了几处宽敞的石室。
    角落里堆放著几十个发黑的木箱。
    几个箱盖半敞著。
    里面露出发霉的粟米,以及生满红锈的铁枪头。
    “这是老爷子当年挖的最后一条退路。”
    王虎靠在一根粗大的石柱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看著那些生锈的兵器,眼眶瞬间充血:“他老人家说,哪天要是连水泊都守不住了,就躲进这里,吃著发霉的粮,拿著生锈的铁,也能跟朝廷的狗贼拼到最后一个人。”
    王虎的声音嘶哑。
    胸口那个恐怖的掌印正在不断往外渗著黑血。
    他快撑不住了。
    旁边的沈如悔比他更惨。
    这位白天还在江面上吟诗作对的白衫少当家,此刻像条破麻袋一样瘫在地上。
    断裂的肋骨刺穿了皮肉,隨著微弱的呼吸上下起伏。
    背上的两处箭伤深可见骨。
    沈寄欢没有说话。
    她解下背上的药箱,隨意踢开脚边一块碎石,直接跪在布满泥水与碎石的地面上。
    木质药箱弹开。
    三排长短不一的金针在微弱的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按住他。”
    沈寄欢冷冷地下达命令。
    温良上前一步,死死压住沈如悔抽搐的肩膀。
    沈寄欢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指尖夹起三根最长的金针。
    认穴、下针、捻转。
    动作行云流水。
    那是真正在阎王殿前抢过无数条人命练就的本能。
    金针刺入沈如悔胸前的大穴,原本如泉涌般的鲜血竟然瞬间止住。
    紧接著,沈寄欢抽出隨身携带的短刀,在火摺子上燎了两下。
    刀锋割开沈如悔背上的烂肉。
    脓血四溅。
    沈寄欢眼皮都没眨,挑出卡在骨缝里的箭头,反手將一瓶褐色的药粉全部倾倒在伤口上。
    剧痛让昏迷中的沈如悔猛地挺起胸膛。
    沈寄欢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沈如悔的脸上,硬生生將他打得背过气去,再次陷入昏迷。
    一气呵成。
    乾脆利落。
    王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见过军中的军医治伤,那是拿烧红的烙铁直接往伤口上懟。
    他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针法。
    “活菩萨……”
    王虎喃喃自语,看沈寄欢的眼神全变了。
    “闭嘴。”
    沈寄欢转过头,沾满鲜血的手直接撕开王虎胸前的衣服:“不想死就憋著气。”
    赵九没有去看沈寄欢救人。
    他对沈寄欢的医术有著绝对的把握。
    他的目光,落在了溶洞最深处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那里蹲著一个人。
    王审琦。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浑身戒备地缩在阴影中。
    他身上的骨头断了十几处。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態。
    但他没有发出一丁点呻吟。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走过来的赵九,透著一种要將人连皮带骨吞下去的凶狠。
    赵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青色的衣摆沾上了地面的泥水。
    他伸出右手,想要去探查这小子的脉搏。
    就在赵九的手指即將触碰到王审琦手腕的那个剎那。
    王审琦动了。
    他张开那张沾满內臟碎块的嘴,露出两排带血的牙齿,像野兽一样狠狠咬向赵九的手指。
    这一下若是咬实了,能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赵九没有躲。
    他的右手只是微微一偏,食指和中指併拢。
    砰!
    一个乾脆响亮的脑瓜崩,精准无误地弹在王审琦的脑门上。
    这一下没用內力。
    纯粹是骨肉相撞的力量。
    王审琦被弹得脑袋向后猛地一仰,重重地磕在背后的石壁上,顿时眼冒金星,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想活命就老实点。”
    赵九就像是在教训一个偷吃了糖葫芦的邻家孩童。
    王审琦被这一弹打懵了。
    他那凶悍的偽装瞬间被撕裂了一角。
    赵九趁机扣住了他的脉门。
    冰凉的手指搭在王审琦那细弱的手腕上。
    赵九闭上眼睛,神念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顺著脉搏钻入少年的体內。
    一团糟。
    这是赵九的第一感觉。
    王审琦体內的经脉不仅是断裂的,更是天生闭塞的。
    如同乾涸了百年的河床,被泥沙彻底堵死,根本无法容纳任何真气流转。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难怪他只能凭藉纯粹的肉体力量和变態的杀意去战斗。
    赵九的神念继续向下探去。
    当神念触及到王审琦的丹田位置时。
    赵九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
    在那个本该孕育真气的生命源泉里,竟然盘踞著一团灰败死寂的气息。
    先天死气。
    这孩子在娘胎里受过致命的创伤。
    这股死气没有要了他的命,反而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这就是他杀意如此纯粹、如此冰冷的根源。
    他在用死亡的力量维持著生命。
    赵九睁开眼睛。
    那只烈阳般的右眼和深渊般的左眼,同时爆发出奇异的光彩。
    这世间武学,皆是顺应天地,吸纳生机。
    唯独他赵九修炼的《天下太平决》。
    破而后立,向死而生。
    想要救这小子。
    想要將这块绝世璞玉雕琢成器。
    只有一条路。
    用《天下太平决》那霸道无匹的暗金色真气,强行冲开他体內闭塞的经脉。
    再用那股先天死气作为引子,为他重塑一个截然不同的武道根基。
    但那个过程。
    是將一个人的骨头一寸寸敲碎,再重新拼凑起来。
    那是真正的凌迟之痛。
    “你叫王审琦?”
    赵九鬆开手,看著少年那双不屈的眼睛。
    少年咬著牙,没说话。
    “我能治好你。”
    赵九的语气隨意:“不仅能治好你,还能让你学万人敌的本事。”
    王审琦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条件呢?”
    王审琦开口了。
    声音沙哑乾涩,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他不相信天上掉馅饼。
    他只相信等价交换。
    “条件是,你得忍住疼。”
    赵九笑了笑:“你要是疼死了,我概不负责。”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王虎在沈寄欢的包扎下,勉强稳住了伤势。
    他赤著上身,胸前缠满了白色的布条,一步一步走到赵九身后。
    王虎看著这个蹲在地上、与十二岁少年谈笑风生的男人。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阁楼里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那枚击断拂尘的碎银。
    那股逼退宗师的暗金色气墙。
    王虎咽了一口唾沫,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標准的军中大礼。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王虎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若非先生出手,我水寨上下,今夜必遭灭顶之灾。”
    赵九站起身。
    他没有去扶王虎,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
    “不必谢我。”
    赵九连看都没看王虎一眼:“我只是个路过的郎中,收钱办事,替人消灾。”
    王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盯著赵九。
    “先生绝非寻常郎中。”
    王虎试探著开口:“那等夺天地造化的修为,绝非无名之辈。敢问先生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王虎粉身碎骨也要报答先生大恩。”
    他在探底。
    他不相信一个拥有如此恐怖实力的高人,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个即將覆灭的水寨里。
    更不相信对方仅仅是为了救几个人。
    赵九將帕子塞回袖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我说过,我只是个郎中。”
    赵九转过身,直视著王虎的眼睛:“郎中只管看病,不管江湖恩怨。你身上的伤,我娘子已经替你治了。诊金,等你们有命活下来再结算。”
    赵九的话滴水不漏。
    他把一切都推到了医患关係上。
    不谈家国。
    不谈天下。
    更不谈那个敏感的名字。
    王虎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
    这声巨响並不是千斤闸落下的动静。
    那声音沉闷到了极点。
    整个地下溶洞剧烈地摇晃起来。
    洞顶的钟乳石咔嚓断裂,带著呼啸的风声砸在水面上,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洞壁上的泥土簌簌落下,將火摺子的光芒压得极其暗淡。
    温良猛地拔出竹篙,挡在沈寄欢身前。
    王虎却僵在原地。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那是水寨底层火药库爆炸的声音。
    那个火药库,是他们为了防备朝廷水师,偷偷从扬州盐帮手里买来的黑火药,足足囤积了上百斤。
    引信就掌握在浪八手里。
    浪八说过,只要水寨守不住了,他就点燃那个火药库,拉著所有的朝廷鹰犬一起下地狱。
    他做到了。
    这惊天动地的一炸,不仅炸毁了整个连云水泊的核心水寨,更炸断了泰山派所有追兵的念想。
    同样断送的,还有浪八自己的命。
    地下溶洞內的震动渐渐平息。
    水面恢復了死寂。
    王虎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转过身,挥起那只完好的右拳,狠狠地砸在坚硬的石壁上。
    砰!
    皮肉绽开。
    鲜血瞬间染红了岩石。
    砰!
    又是一拳。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他只是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挥动著拳头,用肉体的痛苦来掩盖內心的撕裂。
    老爷子死了。
    水寨没了。
    浪八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曾经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汉子们,全都没了。
    鲜血顺著石壁流下,滴落在水坑里,晕开一团团暗红。
    “哭什么。”
    一个极其冷漠、没有半点人情味的声音在王虎背后响起。
    赵九看著那个砸墙的汉子,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冰冷。
    “死的人已经死了。”
    赵九走过去,一把揪住王虎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將他拽离了石壁。
    “活著的人,得把债討回来。”
    赵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在这里把手砸烂,把血流干,天门道长不会掉一根毛,石敬瑭更不会少一块肉。你对得起外面那些替你挡刀的兄弟吗?”
    王虎瘫坐在地上。
    那个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捂著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像是一头被打断了脊樑的孤狼。
    赵九没再理会他。
    伤痛这种东西,別人劝不住,只能自己往下咽。
    咽下去了,就是刀枪不入的鎧甲。
    咽不下去,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赵九转过身,重新走到王审琦面前。
    “看清楚了?”
    赵九指了指瘫在地上的王虎:“没有力量,就只能像条狗一样在这哭。”
    王审琦看著赵九,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燃烧著骇人的火焰。
    “来吧。”
    少年脱下那件破烂的麻布上衣。
    露出那具瘦骨嶙峋、布满青紫瘀伤的躯体。
    他直接盘腿坐在湿冷的岩石上,挺直了脊背,闭上了眼睛。
    赵九没有废话。
    他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结。
    体內的《天下太平决》轰然运转。
    暗金色的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顺著赵九的双臂疯狂涌动。
    溶洞內的空气瞬间变得炽热而压抑。
    赵九並指如剑,狠狠点在王审琦的胸口膻中穴上。
    轰!
    暗金色的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无理地冲入王审琦那闭塞的经脉之中。
    这根本不是在疏导。
    这是在摧毁!
    是在撕裂!
    王审琦的身体猛地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浑身的肌肉纤维在肉眼可见地疯狂痉挛抽搐。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
    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子在血管里来回切割,每一寸骨骼都在被巨锤反覆碾压。
    王审琦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细密的血珠从毛孔中渗出。
    冷汗如同瀑布般浇透了他的全身。
    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像是有青色的虫子在皮下疯狂蠕动。
    眼球瞬间充血,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但他没有喊叫。
    他死死地咬著牙关。
    下頜的骨骼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咯嘣。
    一声脆响。
    王审琦硬生生咬碎了自己右边的一颗槽牙。
    带血的碎齿刺破了口腔內壁,腥甜的味道灌满喉咙。
    赵九的眼神如铁石般冷酷。
    指尖的真气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狂暴地向著王审琦的丹田逼近。
    那里盘踞著先天死气。
    暗金色的真气与那团死寂的灰色气息在丹田处猛然相撞。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將少年的身体当成了战场。
    “呃……”
    王审琦终於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闷哼。
    他的喉咙里爆出极其粗重的喘息声。
    左边的槽牙再次咬碎一颗。
    鲜血顺著他的嘴角连成了一条红线,滴落在岩石上。
    赵九的神念死死锁定著王审琦体內的情况。
    经脉被强行冲开,血肉被撕裂,然后又在《天下太平决》那恐怖的修復力下重新生长。
    这是一种破茧成蝶的涅槃。
    时间在这个黑暗的溶洞里仿佛停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赵九点在王审琦胸口的手指猛地收回。
    暗金色真气如长鯨吸水般退去。
    王审琦那紧绷的身体瞬间软倒在地。
    “噗!”
    他张开嘴,猛地喷出一大口腥臭无比的黑血。
    那血落在水洼里,竟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闭塞的经脉被打通。
    体內积压了十二年的杂质和淤血被尽数逼出。
    王审琦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但就在这极致的虚弱中。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温热气流,正从他的丹田处缓缓升起,顺著刚刚开闢出来的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气感。
    这是他这辈子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他不再是一个无法修气的废人。
    王审琦翻过身,用那双沾满泥血的手,死死撑著地面。
    他重新跪好。
    脊背挺得笔直。
    对著赵九。
    砰!
    一个响头。
    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岩石上。
    砰!
    第二个响头。
    石板上留下了一滩刺目的血跡。
    砰!
    第三个响头。
    王审琦抬起头,额头上的鲜血顺著鼻樑流下,流进眼睛里,將视线染成了一片血红。
    他没有说谢谢。
    他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献上了自己全部的忠诚与命格。
    赵九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这块顽石,终於开出了缝隙。
    就在这溶洞內的气氛达到某种肃杀的顶点时。
    溶洞深处那条漆黑幽暗的水路尽头。
    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那火光在黑暗中摇曳,穿透了重重水雾,带著一种诡异的压迫感,缓缓逼近。
    王虎猛地抓起地上的钢刀,像一头髮怒的狮子般挡在眾人身前。
    温良手中的竹篙也瞬间绷紧。
    小船排开水波的声音在静謐的溶洞里清晰可闻。
    一艘掛著风灯的小船,幽灵般从水路深处驶出。
    船头掛著一面黑色的小旗。
    旗面上,用金线绣著一个张牙舞爪的大字——
    盐。
    扬州盐帮。
    船头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衫,外面披著一件名贵的白狐裘氅。
    他的双手隨意地背在身后。
    一张脸在风灯的映照下,显得苍白而冷峻。
    眉宇间透著一股常年发號施令养成的上位者气场。
    但这气场中,又带著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阴鬱与狠辣。
    扬州私盐霸主,凌展云。
    那个被朱珂从灭门惨案中救出,扶植起来搅乱江南风云的绝世傀儡。
    小船缓缓靠岸。
    凌展云的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王虎,扫过重伤昏迷的沈如悔,最后,落在了那个穿著青衣的男人身上。
    凌展云不认识赵九。
    此时此刻。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下溶洞里。
    一个掌控著扬州私盐命脉的霸主,与一个死而復生妄图重塑天下的神明。
    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
    赵九看著船头的凌展云,那只烈阳般的右眼微微眯起。
    他看不出这人的目的。
    但他闻到了。
    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属於无常寺算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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