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之下,风雪如刀,颳得崖壁上的枯枝呜咽作响。
    耿星河没有退。
    他脚上那双布鞋已经在青石板上磨出了血跡,豁了口的孤星剑被他死死拄在地上,剑身微颤。
    他就这么张开双臂,挡在那具如铁塔般高耸的九尺铁尸,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之间。
    风太冷,灌进他破烂的胸腔里,每一次喘息,都会带出几缕腥甜的血沫。
    人活一口气,他这口气,眼看就要散了。
    可他还是没有退半步。
    名门正派的规矩里,有些底线,比命重。
    小藕躲在这个宽阔却摇摇欲坠的后背里。
    那双清澈却透著怯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在这座吃人的江湖里,她见过太多人。
    图財的,害命的,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
    唯独没见过像眼前这个傻子一样,拿肉身替人挡灾的。
    除了她心里的九爷,再没別人了。
    小藕突然扯了扯嘴角。
    风雪中,响起了一串清脆的笑声。
    笑声不大,却比这漫天风雪还要突兀刺耳。
    耿星河握剑的手背上,青筋猛地一跳。
    他艰难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不解。
    小姑娘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或者说,一个怪物。
    活人的承诺,就像冬日里的薄冰,一踩就碎。
    小藕只信一样东西——不会喘气的死人。
    小藕懒得多看他一眼,只是隨意地抬起那只苍白的左手。
    五指微动。
    錚。
    五根晶莹剔透的银线,自指尖掠出。
    漫天风雪,竟被这几根银丝生生割裂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崖壁上方的一处隱秘石缝里,一个半人高的瘦小身影顺著银丝的牵引,直挺挺地坠了下来。
    没有任何卸力的讲究。
    “砰”的一声闷响,就那么直直地砸在坚硬的岩台上。
    那是个穿著破旧红花袄的小丫头,扎著两个羊角辫。只是脸色惨白,眼珠子全翻了上去,只剩下一片渗人的眼白。
    这是小藕压箱底的杀手鐧。
    除了必死之人,只有眼前的耿星河见过她。
    耿星河眯起眼,瞳孔猛地收缩。
    身为名门大派的首徒,他骨子里有著对危险最敏锐的直觉。
    不对劲。
    那红袄丫头身上,连一丝活人的热气都没有,甚至连半点脉搏跳动的痕跡也无,肌肤表面泛著一层死寂的青灰色,那是长年浸泡在阴毒药液里才有的尸斑。
    是具死尸。
    耿星河脑海中罕见地一片清明,连胸口的剧痛都似乎被这极度的震惊压了下去,他缓缓转动脖子,目光越过红袄丫头,落在依旧拨弄著银丝的小藕身上。
    那具九尺高的恐怖铁尸安静地立在风雪中,没有攻击。
    这个小姑娘,竟能凭空操纵一具新的尸体。
    迟疑了半晌,耿星河那糊满血痂的嘴唇才艰难地碰了碰,乾涩的嗓音在风雪中被扯得断断续续:
    “无常寺……”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喉结滚动:“你才是……尸菩萨?”
    小藕没接话,看耿星河的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手指轻轻一勾。
    红袄丫头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那只僵硬冰冷、布满青紫色尸斑的小手,精准无误地攥住了耿星河破烂的衣角。
    一股蛮横的巨力传来,生生拽著耿星河向绝壁深处拖去。
    耿星河自幼熟读道藏,骨子里刻著尊师重道的体面。他打心眼里瞧不上无常寺这种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的下九流买卖,不仅瞧不上,甚至还厌恶,自幼培养的正道血脉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可他出不了剑。一来是体內真气枯竭,二来,就算死,他也做不出对一个小姑娘动手,去撕碎一具比霜迟还要年幼的女孩尸体的举动。
    他只能拖著那条废腿,任由那具尸体在雪地上犁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很快,他发现了端倪。
    那只攥著他衣角的冰冷小手中,正源源不断地渡过来一股绵长温和的真气。真气如春雨润物,极其霸道又极其轻柔地钻进他的经脉,將他快要碎裂的五臟六腑强行包裹住。
    风雪打在身上,竟奇蹟般地不再有那种冻彻骨髓的寒冷。
    杀人如麻的尸菩萨,在用这种诡异至极的手段,吊著他破败不堪的身体。
    道理说不通。
    耿星河想问,却被那股真气压得开不了口。
    不知在黑暗的绝壁底部跋涉了多久,风雪声渐渐停歇。
    眼前豁然开朗,立著一座极其古老、甚至有些残破的寺庙。
    无山门,无牌匾,唯有两扇斑驳的红漆木门虚掩著,透著股不知岁月的沧桑。
    门前空旷的平地上,站著无数的孩子。
    大的不过十岁出头,小的甚至还在襁褓之中,无数的孩子大的带著小的,蹲在寺庙之中望著来人的方向。
    男孩女孩都有,衣衫虽是朴素的粗布棉袄,却浆洗得乾乾净净。
    耿星河被拖拽著进了平地。
    这位在江湖上声名赫赫的孤星剑,本该是走到哪儿都惹人注目的主儿。可此时此刻,没有一个孩子多看他一眼,哪怕他满身是血伤口狰狞。
    所有的目光都越过了他,越过了那个拖著他的红袄丫头。
    死死钉在最后方那具高达九尺的铁普提身上。
    “父亲!”
    “父亲回来了!”
    清脆稚嫩的欢呼声,在一瞬间撞碎了古剎的死寂。
    一群孩子像归巢的雀鸟,兴高采烈地扑向那具面如金纸的庞大尸体。有的抱住铁普提粗壮的大腿,有的顺著铁链往上爬。
    这一幕,彻底击穿了耿星河所有的认知。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著面无表情操纵著银丝的小藕,眼睛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
    “你们无常寺……”
    耿星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发颤,夹杂著粗重的喘息:“居然穷凶极恶到了这个地步。”
    他伸出那只布满血污的手,指著那群无忧无虑的孩子。
    “用这些不懂事的孩子,来给这杀人的魔窟当门面?”
    在他眼里,无常寺用尽手段將这么多孩子捲入这充满尸臭的血腥之地,简直是魔教妖人都干不出的畜生行径。
    但铁普提没有杀人。
    那具本该撕碎一切的凶物,此刻竟笨拙地弯下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极其小心地托起一个流著鼻涕的小男孩,稳稳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
    铁普提在原地缓慢地转著圈,陪著他们玩耍。
    小藕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接话的,是一个妇人。
    “这里可不是无常寺。”
    一道温婉却带著一丝疲惫的嗓音,从木门內传出。
    妇人欠著身,从昏暗的寺庙內缓步走下台阶,她面色朴素,头上包著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巾,怀中抱著个刚刚哺乳完的幼儿,婴儿的嘴角还残留著一丝奶渍。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最寻常不过的农家妇人。身上没有半点真气流转,更闻不到一丝江湖的血腥气。
    妇人站在台阶上,静静看著浑身是血的耿星河。她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无常的平淡:“无常寺,还没有落魄到需要一帮不知人事的孩子堵门来活的地步。”
    妇人说完,將目光转向了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铁普提。
    看著那具在雪地里笨拙转圈的庞大尸体,妇人眼底的冷清瞬间褪去,变得极其温柔。
    “相公。”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透著股柴米油盐的烟火气。
    “快些收拾碗筷,孩子们可都饿了。”
    她抬起手,將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饭在锅里,我招呼客人,你去帮忙。”
    话音刚落,正在转圈的铁普提猛地停住了动作。它极其熟练地扛起两个爬到背上的孩子,左手牵著一个,迈开沉重的步伐,越过台阶,径直朝后院走去了。
    耿星河呆若木鸡。
    红袄丫头已经鬆开了他的衣角,静静立在小藕身侧。
    他死死盯著铁普提离去的背影。他那双属於绝顶剑客的敏锐眼睛,竟察觉到了一丝极其荒谬的变化——那具原本散发著森寒死气、让人不寒而慄的尸体,在接触这些孩子,在听到那声“相公”之后,身上的阴冷气息居然敛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活人都不一定有的沉稳。
    这不合常理。
    尸体就是尸体,永远捂不热。
    耿星河转过头,盯著台阶上的妇人。手里的孤星剑依然攥得死紧。
    “你居然是他的內室?”
    耿星河的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一个寻常妇人,居然和一具无常寺的杀手尸体搭伙过日子?
    “当然。”
    妇人抱著婴儿,微微頷首,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寻常女子的骄傲。
    “我是他唯一的內室,是这个家的主母。”
    她指了指身后这座破败的寺庙:“也是这个寺庙的主人。”
    耿星河倒吸了一口冷气,牵动胸口伤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他强行直起脊樑,目光锐利地逼视著妇人。
    “那你可知道……”
    他指著铁普提消失的后院方向:“他是被尸菩萨炼製的死尸!”
    话未说完。
    妇人的眉头瞬间紧紧蹙在了一起。她直接打断了耿星河,语气变得有些生硬,甚至带著几分护犊子的警告。
    “我当然知道。”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婴儿。再抬起头时,眼神中透著一股为了护住这个家而生出的决绝。
    “但孩子们不知道。”
    妇人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或许他们有人知道,或许也有人不知道。可你不能当著他们的面戳穿这件事。”
    “真相併不重要。”
    妇人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泪来:“重要的是,他还在。”
    “他还守著这个家,守著这些没人要的孩子。”
    耿星河的心臟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著妇人那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手里那把杀人无数的孤星剑,重得几乎拿不住。
    在这满口仁义道德的泰山派里,他见惯了道貌岸然的阴险算计,天门道长为了权位甚至可以毒杀亲兄长。而在这个世人唾弃的杀手魔窟边缘,居然有一个女人,愿意守著一具尸体。
    就为了给一群孤儿一个完整的家。
    耿星河极其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但他依然咽不下那口名门正派的傲气,他嗤之以鼻,发出一声冷笑。
    “想必这些孩子,都是你们这些满手鲜血的杀手之后吧。”
    他环顾四周:“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让我这个將死之人,为你们这些满身血债的孽缘做个了结么?”
    耿星河握紧了剑柄。
    “不必激我。”他一字一顿,字字掷地有声,“就算是刺王杀驾、滔天罪恶的夜龙之后,我耿星河,也不可能对任何一个孩子动手。”
    这是他的底线。
    是他作为孤星剑,作为大侠,在这吃人世道里守住的最后一丝风骨。
    妇人听到这番决绝的话,却並没有生气。
    她反而笑了笑。笑容里透著一种让耿星河无法理解的深意。
    “我带你见一个人。”
    妇人抱著婴儿,转身推开了一间偏房的木门。
    “吱呀”一声。
    耿星河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在这诡异的地方,难道还有我泰山派的人?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跟在妇人身后,越过门槛。
    屋內的光线有些昏暗。
    当他彻底看清屋內景象的时候,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心跳,在这一刻仿佛骤停。
    面前的木板床上,安静地坐著一个少女。
    也就六七岁的模样,穿著粗布衣裳,手里正摆弄著一个劣质的木雕小马驹。
    听到动静,少女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清秀、白皙、透著几分怯生生表情的脸庞。
    只一眼,耿星河便认出了这张脸。
    这张脸,在这个世界上,本该只有一个人拥有。哪怕岁月相差了十几年,那眉眼,那神態,甚至连眼角那颗微小的泪痣,都分毫不差。
    和另外一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在无数个深夜里连名字都不敢轻易念出声的女人。
    他的小师妹,耿霜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