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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木质车轴碾过青石板上的薄霜,嘎吱,嘎吱,听得人牙酸。
    老汉佝僂著背,牵著那匹直吐白沫的健马,小心翼翼地跨过少林后院那道高高的门槛。
    “吁——慢著点,这畜生脚底滑!”
    老汉扯著嗓子吆喝。
    那张满是风霜沟壑的老脸上,堆著见惯了的大寺庙的敬畏与惶恐,一双粗糙的大手冻得通红,骨节处的冻疮破了皮,渗著丝丝缕缕的血丝。
    车辕上,缩著个长满麻子的小廝,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双手死死抱著肩膀,偶尔压不住喉咙里的痒意,便闷闷地咳上两声。
    行简走在前头带路,双手合十,步履极稳。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少林大弟子,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宽大僧袖里的那双手,攥得有多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太真了。
    不管是老汉那透著市侩与卑微的嗓音,还是拉拽韁绳时全凭蛮力的笨拙,甚至连身上那股常年混跡马厩才有的酸臭味,都挑不出一丝破绽。
    可世间的道理,往往是物极必反,这种毫无破绽的真,让行简没来由地觉得冷,就像山里的老猎户,闻见了看不见的老虎的腥风。
    “大师兄,卸在这儿?”
    福林的声音打断了行简的思绪,马车已停在主院中央,这里平时清净,墙角堆著几口大水缸,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酒糟味。
    “嗯,卸这儿。”
    行简点头,视线却没离开老汉:“让戒律堂的师弟们搭把手。轻点,封泥若是破了,住持师父可是要骂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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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嘞!”
    福林挽起袖子。
    老汉一听,赶紧从车辕上跳下来,点头哈腰地作揖:“哎哟,几位小师父,使不得!俺们爷孙自己来就行,哪能让菩萨干这粗活!”
    说著,转头冲那麻子脸男孩吼了一嗓子:“还愣著干啥!等死啊?赶紧滚下来搬酒!磕了碰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小男孩嚇得一哆嗦,连滚带爬下了车,伸出脏兮兮的手去抱那沉重的酒罈,可身子骨实在太弱,刚抱起一坛,脚底踩了烂泥,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眼看那贴著汾字的酒罈就要砸在青石板上。
    “你个败家玩意儿!”
    老汉大骂一声,身子猛地一沉,跨出极难看的一步,一条腿死死抵住坛底,右手顺势一巴掌扇在男孩后脑勺上,打得男孩摔进泥水里。
    老汉一张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喘息粗重。
    男孩没哭,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红,眼泪在打转。那副委屈惊恐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嘆口气。
    行简微微眯起眼。
    老汉刚才那一步,发力点全在腰腿,没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机。庄稼汉纯粹的蛮力,做不得假。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福林看不下去了,上前拉起男孩,抱怨道:“老施主,孩子体弱,下这么重的手作甚?佛门清净地,莫要打骂。”
    “是是,小师父教训得是。”
    老汉搓著手赔笑,又狠狠剜了男孩一眼:“还不快谢谢菩萨!”
    武僧们正搬著酒。
    “吱呀——”
    主院正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慢吞吞推开了。
    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沉香味,混著茶气,飘了出来。
    一个老头跨出门槛。
    个子极矮,不到五尺,穿一件洗得发白、袖口打著两块补丁的灰布僧袍。
    塌鼻樑,厚嘴唇,稀疏的白眉毛垂在眼角,眼神浑浊。
    看著就像哪个乡下破庙里扫地的老和尚,没半点高僧气度。
    可就这么个老头一露面。
    院里的武僧们,连同大大咧咧的福林,瞬间停了手里的活,齐刷刷放下酒罈,双手合十,深深低头。
    行简转过身,恭敬低头:“师父。”
    这两个字一出,老汉正擦汗的手猛地僵住。
    少林住持,苦何!
    “哎哟我的亲娘祖奶奶哎!”
    老汉像被雷劈了,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连滚带爬扑倒在泥水里,拉著男孩,脑袋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活佛老爷!俺们乡下泥腿子没见过世面,衝撞了活佛,千万別降罪啊!”
    带著浓重乡音的哭喊,滑稽,又透著几分底层人的心酸。
    “阿弥陀佛。”
    苦何站在台阶上,那张橘皮老脸上绽开个和气的笑,他没摆方丈的架子,摆摆手:“起来起来。佛门不兴官场上磕头虫那一套。老施主风雪送酒,是老衲该谢你。”
    说罢,他慢吞吞走下台阶,没理会老汉,径直走到行简跟前。
    老和尚抽了抽鼻子,浑浊的眼里爆出一团光。
    “好冲的酒气!”
    他不顾眾弟子看著,直接从板车上抱起一坛汾酒。
    乾枯的手指在红封上一抠,啪的一声,封泥碎裂。
    辛辣刺鼻的烈酒香,瞬间在冷风里炸开。
    苦何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
    紧接著,这位少林掌舵人,竟双手捧起十几斤重的酒罈,仰起头,咕咚咕咚对口狂饮。
    酒水顺著乾瘪的下巴流下,湿了僧衣,他浑不在意。
    “哈——!”
    灌了三大口,苦何重重打了个酒嗝,毫无血色的老脸泛起红晕。
    “好烈的素酒!够劲儿!”
    他用破袖口一抹嘴巴,嘖嘖讚嘆:“苦禪这老小子,平时抠搜得连灯油都算计,弄酒倒是他娘的个天才!十五年的山西老汾,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一两黄金换不来一滴,他竟弄来五十坛!”
    听著方丈爆粗口,武僧们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一般。
    少林三法师,苦何嗜酒,苦禪嗜赌,苦若怕老婆。
    这在山上大抵不算秘密。
    老汉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皮瞥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又迅速被惊恐掩盖。
    苦何把酒罈递给旁人,转头看向行简。
    笑意收敛了几分,乾枯的手拍了拍行简的肩膀。
    “行简啊。”
    “师父。”
    “你这身骨头,练得比后山的铁樺木还硬。”
    苦何声音不大,却敲在行简心尖上:“可弦绷得太紧,会断的,你心里藏了太多杀气,看这世间万物,便都成了拔刀相向的仇人。”
    行简心头一抽。
    他知道,师父在点他。
    “弟子……愚钝。”
    “罢了。佛祖在树下坐了七天才想通的道理,你才活了几天?慢慢走。”
    苦何转过身,笑眯眯走向老汉。
    老汉嚇得直往后缩。
    “老施主,起来吧。”
    苦何伸出手,看似隨意地在老汉肩上虚扶了一把。
    就这一扶。
    老汉藏在粗布下的肌肉,不可遏制地生出一丝极微弱的本能抗拒。
    因为他感觉到,那只乾枯的手掌上没有半点气机,却带著能托起山岳的恐怖力道。
    返璞归真,大象无形。
    老汉心惊肉跳,但他把偽装刻进了骨头里,强行压下肌肉的抗拒,顺著力道从泥水里爬起,依旧战战兢兢。
    “谢活佛老爷。”
    “一路风雪,辛苦了。”
    苦何笑著,手腕在袖中一翻,掌心里多出两串麻绳串好的铜钱。
    “十贯钱。路上不太平,这是老衲私人的辛苦钱,给孩子扯身棉衣。”
    钱塞进老汉手里。
    十贯。
    在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对脚夫来说是笔能让人发疯的横財。
    老汉愣住了。
    他呆呆看著沉甸甸的铜钱,浑浊的眼里涌出真实的泪水,猛地捧起铜钱,张开焦黄的嘴,狠狠在最上面咬了一口。
    冰冷,坚硬。
    真金白银。
    “菩萨!真菩萨啊!”
    老汉嚎啕大哭,胡乱用袖子抹著鼻涕眼泪。
    “行了,去帐房结酒钱吧。福林,带路。”苦何摆手。
    老汉死死抱著钱,拉著男孩,千恩万谢地跟著福林走了。
    苦何站在原地,笑容一点点收敛。
    秋风卷过,破旧僧衣猎猎作响。
    “师父。”
    “去吧。”
    苦何没回头,声音有些縹緲:“把达摩院后头那几间上等客房收拾出来。被褥换了,多加银霜炭。”
    行简一愣:“有贵客?”
    苦何嘆气,拨弄著紫檀佛珠:“哪是什么贵客。昨夜三更,一阵邪风。淮上会的拜名帖,用一把无柄飞刀,钉在了山门的御赐牌匾上。”
    老和尚仰头看天。
    “这帮剑客,杀气比草原上的狼还重,算算脚程,该到山脚了。咱们少林这几扇破木门,怕是挡不住咯。”
    ……
    帐房。
    大珠小珠落玉盘,到了这儿,就成了算盘珠子飞拨的清脆响声。
    福林推开门:“苦禪师叔,送酒的来结帐了。”
    屋里暖和,小火炉烧得正旺。
    太师椅上,苦禪盘腿坐。
    袒露半个胸膛,肥肉隨著呼吸直颤。
    左脚光著,右脚趿拉著破僧鞋。
    他眯著被肥肉挤成缝的眼,双手在油光发亮的算盘上穿花蝴蝶般拨弄。
    听见声音,手一停。
    撩起眼皮,打量老汉。
    “五十坛老汾,封泥没破吧?”
    嗓音尖锐,透著算计。
    “回大师,一坛不少,封泥连个渣都没掉!”老
    汉搓著手赔笑。
    “嗯。明算帐。市价一坛六贯,五十坛,三百贯飞钱。”
    老汉眼睛亮得像饿狼:“大师英明!三百贯,一点不差!”
    “慢著!”
    苦禪冷哼,算盘重重一拍,胖脸上浮现出市井奸商的刻薄:“三百贯是送货上门的价!你个老东西,佛爷验过货,有五坛的坛底,沾了极厚的黄泥。压了秤,脏了酒窖,坏了规矩!”
    胖手指狠狠点著桌子:“去皮、去脚钱、洗罈子的水火钱、还有晦气损耗……扣你八百文!结你二百九十九贯又两百文。”
    福林目瞪口呆。
    堂堂高僧,剋扣脚夫八百文?
    而刚才还唯唯诺诺的老汉,一听扣八百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了起来。
    老脸涨红,青筋暴起,眼里爆出穷人护食的凶光。
    “大师!你这是逼死俺们爷孙啊!”
    老汉彻底撕下偽装,双手死死拍在柜檯上,唾沫星子直飞苦禪脸上。
    “俺们顶著刀子风走了百多里!马都吐白沫了!黄泥巴抹布一擦就掉,凭啥扣八百文!”
    老汉是个市井无赖:“你这和尚,心肝比炭还黑!大唐的算盘,算得清俺大晋的马蹄印?!八百文,你咋不去抢!”
    苦禪火冒三丈:“大胆泼皮!佛爷说扣八百就是八百!少林的规矩大如天!”
    “去他娘的规矩!”
    老汉一屁股坐地上,拍著大腿撒泼打滚:“俺没偷没抢,挣的血汗钱!你敢扣,俺们爷孙今天就磕死在这帐台上,给少林招牌染染红!”
    麻子脸男孩立刻哇地一声扑过去抱住老汉大腿。
    “爷爷——俺不吃糠饃饃了——你別死啊——”
    一老一小,在少林帐房上演了一出市井闹剧。
    苦禪脑壳嗡嗡作响,肥肉直哆嗦。
    他见过无数商贾,没见过为八百文连命都不要的滚刀肉。
    “行了行了!闭嘴!”
    苦禪败下阵来,像赶苍蝇:“佛爷昨晚贏了钱,当大发慈悲,只扣一百文!当抹布钱!”
    老汉眼泪一收,梗著脖子:“两文!”
    “你还敢还价?!八十文!”
    “五文!多一文俺就在这上吊!”
    “五十文!就五十文!少一文滚蛋!”
    苦禪踢翻了火盆。
    火候到了。
    老汉像泄了气的皮球,爬起来拍拍屁股,满脸肉痛:“行……五十文……没见过这么抠的活阎王……”
    苦禪冷著脸点出飞钱,扣下五十文铜板,把剩下的拍在桌上。
    老汉恶狗扑食般抓过,一张张验过,贴肉藏进怀里,又恢復了諂媚:“小师父,马跑了一路,哪儿能餵点草料?”
    福林心力交瘁,指了指门外:“后厨偏僻处有废弃柴房,別乱跑。”
    “哎!多谢!”
    门关上。
    苦禪脸上的怒容,潮水般退去。
    跌坐回太师椅,趿拉上破鞋。
    摸著扎手的胡茬,小眼睛里闪过比刀锋还锐利的精芒。
    他咧开嘴,无声冷笑。
    “好个要钱不要脸的老货……”
    他抓过算盘,手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珠子,喃喃自语:“可是佛爷算得很清楚。那五十坛酒,比市面的老汾,重了三十斤零四两。”
    “这素酒的分量……真他娘的足啊。”
    ……
    废弃柴房。
    风卷落叶,打著旋儿。
    老汉没去拿草料。
    他转过身,確认四周无人。那佝僂如虾米的背脊,一点点挺直。
    市井无赖的酸臭味荡然无存。
    他蹲下身,拿树枝在地上乱画。
    老汉没说话,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苦禪是个明白人。”
    “破绽?”小男孩皱了皱眉。
    “酒的重量不对,没哪个脚夫,会在车底焊上三十斤防箭精钢。”
    小男孩眼神微凝:“他扣钱,是试探?”
    “对。”
    老汉眼底闪过笑意:“少林三法师,没省油的灯。”
    他替小男孩理了理粗布衣领:“我用底层的命,吵了八百文。他信了我七分市侩,三分疑虑留肚子里。够了。”
    ……
    嵩阳山脚。
    风,死一般停滯。
    聒噪的寒鸦被扼住了咽喉。
    古道上,只有一双双踏碎冰霜的黑色铁靴。
    “踏……踏……踏……”
    沉重,整齐,如催命的鼓点。
    青色披风下,是散发寒光的剑鞘。
    这支队伍像地狱里的阴兵,带著窒息的肃杀,步步紧逼。
    队伍最前方,是一双手。
    缓缓抬起,握住腰间古朴的重剑。
    “錚——!”
    高亢的剑鸣,在死寂中炸响。
    没拜帖,没废话。
    剑被拔出,狠狠掷向少林山门!
    “轰!”
    流光砸在第一级青石台阶上。
    碎石崩飞。
    宽大的剑刃没入青石三寸。
    剑柄在风中嗡嗡战慄,如嗜血的嘶鸣。
    阴沉的天光打在剑身上。
    一行字,清晰可见。
    盪尽世间不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