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当归后背死死贴著茅厕外那堵青麻石墙,墙面沁出阴寒,顺著单薄破旧的麻衣缝隙,一点一点啃噬著他的脊梁骨,直往天灵盖里钻。
    退无可退。
    身前五步外,七八根鑌铁长棍在风雪中泛著幽冷的青光。
    带头的年轻僧人法號觉明,此刻,他死死攥著手里的齐眉棍,棍尖几乎要戳到宋当归的鼻尖上,那张脸煞白一片,不知是冻的,还是做贼心虚,却偏偏要强撑出一副降妖伏魔的凛然。
    “跑?接著跑啊。”
    觉明扯了扯嘴角,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有些尖锐:“適才贫僧亲眼瞧见你在弟子房外头鬼鬼祟祟。前脚刚走,师父案头那捲达摩院首座亲批的《楞伽经》便没了踪影。这外院,除了你这閒杂人等,再无旁人。怎么,敢做不敢当?”
    宋当归把头低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著冰碴子似的冷风,他没去管糊在脸上的乱发,只是死死咬著后槽牙,口腔里渐渐瀰漫开一股腥甜。
    “我没偷。”
    宋当归微微弓著腰,极力克制著右腿刀伤传来的剧痛,双手拢在袖子里:“我去那边,只是为了给这位闹肚子的老汉討一根厕筹。门槛都没迈进去半步,偷哪门子佛经?”
    “荒谬!”
    觉明猛地拔高嗓音,根本不给宋当归辩解的余地,转头看向身侧几位脸色铁青的戒律武僧:“几位师兄听听,一个连度牒都没有的杂役,跑去內院借厕筹?这等拙劣藉口,糊弄三岁孩童呢!”
    觉明眯起眼,目光如毒蛇般落在宋当归那只残缺的左手上,冷笑道:“瞧瞧他那只手,少了指头。江湖上谁不知道,这是手脚不乾净被失主剁了的记號!这等惯偷,定是將经书贴身藏了,想趁乱溜下山换酒钱!”
    少林规矩大如天。
    在嵩阳山,佛经就是命。
    一名年长武僧跨出一步,手中铁棍重重杵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周遭积雪簌簌而落,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宋当归,沉声道:“既有嫌疑,多说无益。拿下,剥衣搜身。若真有经书,押入戒律堂,让里面的师叔们好好敲打敲打。”
    戒律堂。
    宋当归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在泰山派,太懂名门正派的规矩了。
    泰山派的执法堂,为了逼问那封血书的下落,能把烧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按在他的皮肉上,而少林戒律堂,只会更狠。
    只要被按住扒光衣服,他身上那些没好透的刀伤、枯井旁的泥土,甚至暗中探查无常寺暗桩的蛛丝马跡,全都会暴露无遗。
    到了那时,搜没搜出经书,他都得死。
    “別过来。”
    宋当归下意识后退半步,右腿猛地一颤,那道刚结痂的刀口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抬起头,透过风雪,死死盯著觉明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得意的脸。
    理智的弦,在这令人窒息的逼迫下,终於崩断。
    凭什么?
    只因一时心软,撕了那件拿命换来的狐白裘给一个拉屎老汉当厕筹,却要被一个真贼反咬一口,按在泥地里当替罪羊?
    这世道,大抵是不给泥腿子留活路的。
    “拿下!”
    年长武僧沉喝一声。
    两名膀大腰圆的武僧扔下铁棍,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抓向宋当归的肩膀。
    “老子没偷——!!!”
    一声悽厉的嘶吼,骤然撕裂了漫天风雪。
    没有丝毫真气流转,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螻蚁,用尽心头血喊出的一嗓子。
    两名武僧竟被这股决绝的死志震得动作一僵,停在了半空。
    宋当归没有拔出腰间的生锈铁剪,也没有挥拳反抗。
    他猛地挺直了那条一直佝僂著的脊樑,那双粗糙且残缺的手,一把攥住了自己领口的麻布。
    他盯著觉明,嘴角扯出惨笑。
    “刺啦——”
    裂帛声极其刺耳。
    那件洗得发白、千疮百孔的麻衣,被他用尽全身蛮力,硬生生从中间撕成两半。
    风停了一瞬。
    紧接著,更加狂暴的冰雪倒灌而入,肆无忌惮地舔舐著那具失去了最后庇护的躯体。
    宋当归隨手將两片破布甩在泥泞的雪地里,赤裸著上半身,就这么坦荡荡地站在了滴水成冰的天地间。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七八名武僧,包括觉明,甚至包括台阶上那个还提著裤子的老头冯大,全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一具活人的身体。
    肋骨根根凸起,像极了旱灾年月里乾涸龟裂的河床。
    但这不算什么,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上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伤痕。
    左肋下,是一大片如老树皮般丑陋的暗红烫伤。
    后背和肩头,横七竖八交错著数十道深紫色的鞭痕与棍伤,新肉翻卷,旧疤森白。
    更要命的是他的右腿。
    刚才那一下猛烈发力,崩开了伤口。
    殷红的鲜血顺著大腿蜿蜒流下,滴答,滴答,在洁白的雪地里砸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鹅毛大雪落在他肩头,融化,结冰。
    他冻得嘴唇乌青,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打摆子,可他的脊背,硬是没有弯下分毫。
    “搜啊!”
    宋当归双眼猩红,眼角掛著冻结的血水冰珠。
    他猛地抬起残缺的左手,重重拍打在自己空荡荡的胸膛上,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
    “你们不是要搜身吗?!”
    他踉蹌半步,死死扎根在雪地里,指著自己赤裸的躯体,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却字字泣血:“睁大你们的眼看看!老子这身烂皮肉底下,除了这副被你们名门正派折腾得只剩半条命的贱骨头,还能藏下什么?”
    “那捲经书,是藏在老子翻卷的皮肉里,还是被老子塞进了骨头缝里?!”
    质问声在风雪中久久迴荡。
    武僧们彻底愣住了。
    他们念了一辈子大慈大悲,见过江洋大盗,见过江湖草莽,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底层人,为了不被屈打成招,寧可在这寒冬腊月里冻死,也要亲手扒开自己血淋淋的伤疤,向满天神佛討一个公道。
    那两名扑上前的武僧,手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他们看著那触目惊心的烫伤,眼底闪过一抹不忍。
    年长武僧咽了口唾沫,手中铁棍悄然垂下。
    他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觉明,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疑虑:“觉明师弟……这位施主惨烈自证,身上確实藏不下经卷。你……是不是看错了?”
    觉明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他死死盯著宋当归,手脚冰凉。
    他怎么也算不到,这个唯唯诺诺的杂役,竟是个敢拿命来赌的疯子!
    那捲孤本,此刻正严严实实地揣在他自己的怀里。
    若是师兄们起了疑心,只要在他身上摸一把,欺师灭祖的死罪就坐实了。
    绝不能去戒律堂!
    恐慌催生出恶毒。
    觉明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飞速乱转,如同一条寻找替死鬼的毒蛇。
    突然,他的视线越过宋当归,落在了台阶上的冯大身上。
    冯大手里,还紧紧攥著那块宋当归撕给他的狐白裘残片。
    那雪白的狐毛,那上等的江南丝绸,在昏暗中泛著惹眼的光泽。
    觉明眼中爆出一团狂喜。
    “师兄!我没看错!”
    觉明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尖叫起来,一步越过眾人,手指恶狠狠地戳向冯大:“这小子身上没东西,是因为他早就转移了赃物!你们看那个老东西手里拿的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在冯大身上。
    冯大脸上的皱纹抽搐了一下,浑浊的老眼微微睁大,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那是上等江南贡缎!是雪狐腋下的皮毛!”
    觉明唾沫横飞,声嘶力竭:“一个倒夜香的老光棍,用得起这等价值百金的物件?这分明是他们偷了孤本下山销赃,提前换来的定金!”
    觉明转过身,张开双臂,言之凿凿:“真相大白了!这小子假借找厕筹,就是为了来这里跟同伙接头分赃!那块狐狸皮,就是铁证!”
    风雪中,死寂再临。
    年长武僧的脸色瞬间铁青。
    一个穿不起衣服的杂役,一个倒夜香的老头,拿著价值连城的狐白裘?
    如果说是销赃定金,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被戏弄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好胆!竟敢在少林寺演这齣苦肉计!”
    年长武僧怒极反笑,纯阳真气轰然爆发,手中铁棍带起一阵罡风:“拿下!连人带物证,一併押入戒律堂!今日就算剥了你们的皮,也要把孤本审出来!”
    七八根铁棍再次扬起,两名武僧抽出腰间解牛索,如狼似虎地扑向冯大。
    宋当归站在雪地里,血水已经在脚踝处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他看著觉明扭曲的笑脸,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
    讲理?
    这世道,什么时候跟他们这些泥腿子讲过理?
    宋当归的左手,缓缓摸向了腰带內侧。
    那里,別著一把生锈的铁剪。
    既然左右是个死,不如先拉几个禿驴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