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你儿子,叫赵明玉?
    他们被拖入了长长的黑暗之中。
    没有火把,没有月光,什么都看不到。
    视觉被彻底剥夺之后,其他的感官便如同长出了敏锐的触角,在这死寂的空间里疯狂地捕捉著周围一切微小的动静。
    石板上似乎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散发著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以及隱隱的血腥气。
    赵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地反绑在身后,勒得手腕处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听得到走在前面的陈靖川沉重压抑的喘息声。
    那是隱忍到了极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哼。
    每往前迈出一步,那条残忍地穿透了陈靖川和耶律七香琵琶骨的锁链,就会在黑暗中发出一阵血肉交织的声音。
    走了很久,久到赵莹甚至觉得他们已经走出了塞北的荒原,顺著这地底的裂缝走进了真正的十八层地狱。
    口於舌燥,喉咙里仿佛吞咽著一把正在燃烧的火把,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拉扯心肺的灼痛。
    眼睛被厚重的黑布紧紧蒙著,更可怕的是那无孔不入的未知恐惧,正像冰冷的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腰际,直到將他这个大晋的当朝宰相彻底淹没。
    终於,在一个狭窄的拐角处。
    前方传来了铁门开启时沉重的摩擦声。
    紧接著,拉拽他的力道猛地改变了方向。
    两名力大无穷的哑巴侍卫一左一右地钳住了赵莹的胳膊,將他从原本的队伍中粗暴地分离了出来。
    “砰!”
    沉重的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將陈靖川和耶律七香那悽惨的锁链声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赵莹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暗劲推搡著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被强行按著肩膀,坐在了一个粗糙的软垫上。
    他知道,他到了被审问的地方。
    无常寺的人並没有过分为难他这个老头子。
    他没有被穿透琵琶骨,也没有受任何外伤,甚至没有搜查他身上蟒袍里的暗袋,只是蒙上了他的眼睛。
    “哗啦。”
    脑后的绳结被解开,眼罩被一只粗糙的手一把扯下。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习惯了漫长黑暗的眼睛,在突然接触到光明的那个剎那,犹如被两根烧红的银针狠狠地刺入了瞳孔。
    赵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顺著他清癯的面颊流淌下来。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叫,也没有伸手去揉眼睛,而是凭藉著极强的定力,足足在原地缓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慢慢地將眼皮撑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从模糊的白光渐渐聚焦。
    看清周围景象的瞬间,赵莹的心头微微一凛。
    这是一个简单的房间。
    四面都是打磨得异常平整的青石墙壁,没有摆放任何恐怖的刑具,没有斑驳的血跡,甚至连一扇透气的窗户都没有。
    墙壁上只嵌著两盏昏黄的牛油火把,火苗在静謐的空气中一动不动。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低矮的四方原木桌子,以及两个有些破旧的蒲团。
    赵莹自己就坐在其中的一个蒲团上面。
    而在他的对面。
    在仅隔著一张桌子的另一个蒲团上,端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袭宽大,没有任何多余纹饰的黑色僧袍,整个人仿佛融化在了背后的阴影之中。
    他的身材魁梧且高大。
    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脸上戴著的那张诡异的面具。
    面具从眉心处一分为二。
    左半边,眼角下垂,嘴角悲苦,仿佛在为这世间的苦难无尽地慟哭右半边,眼角飞扬,嘴角咧开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仿佛在肆无忌惮地嘲笑著眾生的愚昧可笑。
    一半悲悯,一半癲狂。
    无常佛。
    这个只存在於中原地下黑市的恐怖传说中,掌控著无常寺这座庞大杀手帝国的最高领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大晋当朝宰相的面前。
    没有剑拔弩张的森冷杀气,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武道威压。
    无常佛的声音浑厚低沉,带著一种仿佛能在人的胸腔里引起共鸣的奇异磁性。
    他缓缓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起桌上那把並不名贵的紫砂茶壶,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呈现出清澈的琥珀色,热气裊裊升起。
    无常佛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一推。
    青瓷茶杯在平滑的桌面上稳稳地滑到了赵莹的面前,连一滴水花都没有溅出来。
    无常佛隔著面具看著他,平静地笑了笑,说:“我们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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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莹看著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当然猜得到对面坐著的是谁,也无比明白他们这一次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见面,意味著一场不见硝烟,却比外面三千契丹铁骑衝锋还要残酷百倍的生死博弈。
    赵莹没有去碰那杯茶。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一丝因未知而產生的战慄。
    哪怕现在身为阶下囚,哪怕置身於这叫天天不应的地下暗室,他依然是大晋的宰相。
    他直起腰板,那张清癯的面庞上,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从容的微笑。
    “早闻佛祖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莹直视著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语气中带著几分文人特有的傲骨:“能將大晋和契丹的兵马玩弄於股掌之间,將我等逼入这等绝地,佛祖的手段,確实了得。不过可惜了————你想从我身上找点什么东西,怕是想瞎了心。”
    面对赵莹如此强硬的表態,无常佛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面具在昏暗的烛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幽光。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无常佛身后的阴影中传来。
    一个浑身上下笼罩在宽大黑袍下面、完全看不清面容的人,像是一个没有呼吸的幽灵,缓缓地走了出来。
    此人的双手端著一个粗糙的青花大瓷碗。
    碗里,盛著一碗热腾腾的汤麵。
    黑袍人走到了无常佛的身侧,弯下腰,將这碗面轻轻地放在了木桌的一旁。
    但他没有离开,而是犹如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安静地侍立在一侧。
    浓郁的肉汤香气,夹杂著葱花、大料和几滴陈醋的特有酸香,瞬间隨著白色的热气瀰漫了整个狭小的房间。
    无常佛隔著面具,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你误会了。”
    无常佛看著赵莹,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没有想从你的身上找些什么东西。我只是想请你吃一碗肉汤麵。”
    听到这句话,赵莹的面色陡然一变。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著桌子上的那碗面。
    碗里的汤汁呈现出浓郁的酱褐色,麵条粗细不均,显然是纯手工擀制的。
    汤麵上漂浮著大片大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白切肉,还点缀著一把翠绿的葱丝,油光发亮。
    赵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著,心跳在这一刻几乎漏跳了一拍。
    这种面的做法,这种切肉的独特刀工,甚至这种汤底的醇厚顏色,別人认不出来,但他吃了一辈子,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望著这碗面,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声音已经无法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音,死死地盯著无常佛:“这是————什么面?”
    无常佛將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无论它是什么面。”
    无常佛笑著说:“我请你吃的,你就该吃。”
    无常佛停顿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道:“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华阴。”
    华阴!
    这两个字一出,赵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里的风土人情,简直是让我流连忘返。”
    无常佛的语气中带著一丝由衷的讚嘆:“尤其是渭水河畔的风,吹得人骨头都酥了。街头巷尾那些小食,更是別有一番滋味。”
    赵莹额角上,瞬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那汗珠顺著他脸颊的皱纹滑落,滴在他那件象徵著权力与地位的紫色蟒袍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看著那碗依然在冒著热气的面,乾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著。
    华阴。
    那是他的故乡。
    他那没有跟著他在汴梁城里享受荣华富贵,执意留在老家清修侍奉祖宗牌位的髮妻,还有他那一双年幼的孩子,全都在那里。
    “你————”
    赵莹极力压制著自己双手的颤抖,他死死地抠著大腿上的布料,指甲几乎要掐破皮肉。
    愤怒、恐惧、屈辱,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翻滚交织。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地瞪著无常佛,那张一向沉稳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面容,在此刻彻底扭曲了。
    “你一个江湖门派!”
    赵莹咬著牙,声音从喉咙深处嘶哑地咆哮出来,在狭小的密室里震耳欲聋:“为什么总喜欢掺和庙堂的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只有通过这种声嘶力竭的咆哮,才能驱散內心那足以让他精神崩溃的恐惧:“朝堂上的事,跟你到底有什么关係!天下大势,版图更迭,那是王侯將相的棋局,是千万百姓的命数!从大梁到大唐,从大唐到大晋!”
    赵莹喘著粗气,伸出颤抖的手指著无常佛的面具,毫不留情地咒骂著,试图用自己那宏大的庙堂视角,去压垮眼前这个草莽头子的心理防线:“为什么你始终如同蛆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啃食这天下的根基?你能做什么?难不成从阴沟里的老鼠,还能跳出来变成皇帝?你以为靠著你这下三滥的手段,靠著拿妇孺家眷来要挟,真的能挡得住塞北的千军万马?大晋一统天下,是歷史必然的结果!那是大势所趋,不会因为你们这几个功夫耍得好,只会暗箭伤人的亡命徒,就有所改变!即便是赵九!”
    赵莹吼出了那个让整个天下都为之胆寒的名字,额头上的青筋条条暴起:“即便是赵九那样万里挑一、被你们传得神乎其神的人!在真正的十万兵马面前,在如林的枪阵和遮天蔽日的箭雨面前,他也绝不可能有一点还手的余地!
    他只能被踩成一滩肉泥!”
    赵莹剧烈地喘息著,死死地盯著无常佛。
    他希望看到无常佛愤怒,希望看到这个不可一世的杀手头子因为被戳中痛处而拔剑。
    但是,没有。
    无常佛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就像是一个看著在泥坑里撒泼的顽童的大人,眼神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悲悯。
    等赵莹的咆哮在密室中彻底平息,只剩下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时。
    无常佛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伸出那只手,修长的手指抵在青花大瓷碗的边缘。
    將那碗已经稍微有些放温了的肉汤麵,再次往前推了推。
    伴隨著瓷碗与桌面摩擦的轻微声响,这碗面停在了距离赵莹不到半尺的地方。
    “说得都对。”
    无常佛的声音依然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理会赵莹刚刚拋出的那些宏大的天下大局。
    他笑了笑:“你儿子,叫赵明玉?”
    “嗡一—”
    赵莹的脑子里,仿佛被一口万斤重的铜钟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所有的宏大敘事。
    他所有的庙堂大局。
    他刚刚为了掩饰恐惧而建立起来的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
    在听到赵明玉这三个字的瞬间,犹如被重锤击中的冰雕,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然后轰然坍塌,化为了一地的齏粉。
    赵莹呆住了。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一刻,他眼前的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十万铁骑、燕云十六州、大晋的江山社稷,全都不重要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穿著红肚兜、在华阴老家的院子里跌跌撞撞跑向他,奶声奶气地喊著爹爹的孩童笑脸。
    那是他老来得子,是他赵家唯一的血脉,更是他在这冰冷的朝堂上尔虞我诈时,心底最柔软的寄託。
    无常佛没有说他杀了赵明玉,也没有说他绑了赵明玉,更没有说碗里的是不是赵明玉。
    但仅仅只是平静地念出这个名字。
    就已经將这位权倾朝野的大晋宰相,彻底推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赵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布满了绝望的血丝。
    他看著那碗肉汤麵,仿佛看到了儿子那鲜血淋漓的尸体。
    他颓然地瘫软在蒲团上,浑身的精气神被瞬间抽乾,仿佛在一个呼吸之间,苍老了十岁。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耶律七香忍受著非人的痛苦。
    她被两条粗壮的铁链掛在了木架子上。
    玄铁打造的弯鉤,残忍地穿透了她那白皙的琵琶骨,將她的上半身死死地悬吊在半空中。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胸腔的轻微起伏,都会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犹如灵魂被硬生生撕裂般的剧痛。
    殷红的鲜血顺著她的肩膀滑落,染红了她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大,顺著她的脚尖,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的血洼里。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湿漉漉的头髮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她很惊恐,那种身为高阶刺客却沦为阶下囚、生死完全被人捏在手里的惊恐o
    在漠北,她是高高在上,任何人见她都要退避三舍。
    可现在,她就像一块掛在肉铺里的烂肉。
    但她还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战慄著,但那一双犹如毒蛇般的眼睛,却依然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环顾著四周。
    她的右手手心死死地攥著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只有半寸长、不知从哪里掰下来的尖锐木刺。
    木刺深深地扎在她的掌心里,刺破了皮肤,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在內力全无,毒功被霓凰蛊毒彻底废掉的情况下,这根木刺杀不了任何人,但却能在最后一刻,精准地刺穿她自己的咽喉。
    这是用来保护她作为大辽诺儿驰领袖,作为杀手最后尊严的底线。
    就算死,她也绝不能让自己遭受那些更加难以启齿的凌辱。
    就在这时。
    “嗒、嗒、嗒————”
    一阵轻盈而慵懒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不急不缓地传来。
    耶律七香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凶狠的戒备。
    她的耳畔,忽然响起了悦耳又冷酷的声音。
    “哎。”
    是青凤的嘆息。
    青凤就在她的面前。
    伴隨著声音,青凤那曼妙的身姿,穿著那件一尘不染的青色狐裘,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就站在距离耶律七香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犹如欣赏著一件残破但有趣的艺术品般,上下打量著被掛在木架上的耶律七香。
    看到那张在之前地窟里轻易废掉陈靖川武功的脸,耶律七香死死地咬著嘴唇,立刻开了口,声音因为剧痛而嘶哑不堪,却依然透著倔强:“你到底要干什么!”
    青凤淡淡地笑了笑,仰起头,喝了一大壶酒:“没有別的意思,只是让你乖乖地待在这里,不要去添乱。”
    青凤收回手,走到刑架的侧面,看著耶律七香:“如果你乖一点,安分守己地掛在这里不要乱叫呢,等上面的事情办完了,我就留你一条狗命。明白了么?”
    耶律七香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堂堂契丹皇室最锋利的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但她知道,在青凤这等恐怖的实力面前,她没有资格做任何事。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去谈报復,才有资格去洗刷今日的耻辱。
    耶律七香强忍著肩膀上钻心剜骨的疼痛,深吸了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压下那一丝屈辱。
    “能不能————把我放下来?”
    只要放下来,只要不被掛在这倒霉的刑架上,哪怕被铁链锁在地上,她就有机会喘息,有机会寻找哪怕千万分之一的生机。
    青凤听到这个请求,微微歪了歪头。
    她那一双迷离醉意的眼眸里,突然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耶律姑娘。”
    青凤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耶律七香紧紧攥著木刺的右手:“你也是玩暗杀的,我也是玩暗杀的。大家都是同行————你说能不能?”
    一间充斥著焦糊味和刺鼻油脂味的圆形石室里。
    陈靖川被掛在一个粗大的铁架上。
    但他承受的折磨,远比耶律七香要惨烈干倍。
    这位天下第一剑客、名震中原的影阁阁主,此刻正感受著血肉被生生撕扯带来的那种足以让人发疯的疼痛。
    他那原本就被铁菩提捏碎的双手手腕无力地垂拉著,而那两根冰冷粗糙的铁锁链,在带他来到这间刑房后,被人毫不留情地再次粗暴地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他的头上,被死死地戴著一个漆黑的头套。
    那头套厚重,不仅让他无法看清面前的任何事情,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
    但他没有吭声。
    陈靖川死死地咬著牙关,將所有的痛呼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只剩下粗重的鼻息声。
    他的背脊依然试图挺得笔直,哪怕双手被废,哪怕身陷囹圄,风骨绝不弯折。
    “錚——当!”
    一阵磨刀石摩擦利刃的尖锐声响,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响起。
    紧接著,是一阵粘稠液体在铁锅中沸腾的咕嘟咕嘟声。
    陈靖川的听觉敏锐,他太清楚那是什么声音了。
    作为执掌天下暗杀情报的影阁阁主,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各种刑具。
    那是用来剥皮点天灯的前奏。
    忽然,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机括转动的木头摩擦声。
    “哗啦——!”
    没有任何预兆!
    一整桶粘稠、带著刺骨寒意的冷油,从他的头顶正上方,直接倾倒而下!
    冰冷的油脂瞬间浇透了那个黑色的头套,顺著他的头髮、脖颈、胸膛,一路流淌而下,將他整个人包裹在了一层滑腻且令人作呕的油膜之中。
    冷油灌进了他的鼻腔和嘴巴里,带著强烈的窒息感。
    陈靖川终於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在铁架上本能地痉挛著。
    铁锁链隨著他的挣扎再次扯动伤口,鲜血混著冷油,滴滴答答地落满了一地。
    这冷油的作用,是为了让犯人的皮肤在接下来的滚水浇灌中,毛孔瞬间收缩,从而能完整、丝滑地剥下一整张人皮。
    无常寺的刑罚,向来是一门残忍的艺术。
    “呼啦!”
    就在陈靖川因为窒息而几乎快要晕厥的那一刻。
    一只粗糙有力的手,一把揪住了他头上那个浸满冷油的布套,粗暴地一把扯开!
    大量的浑浊空气猛地灌入肺部。
    陈靖川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著,胸口剧烈起伏。
    冷油糊住了他的双眼,强烈的火光刺痛了他的视神经。
    他恍惚之间,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扭曲的橙红色重影。
    他用力地甩了甩头,甩落髮梢上的油脂,任由眼角的冷油混合著额头的鲜血滑落。
    隨著眼睛逐渐適应,他的瞳孔从扩散状態,一点一点地渐渐聚焦。
    火盆中跳跃的火光,將这间宛如修罗地狱般的刑房照得通明。
    当陈靖川彻底看清站在他面前十步开外、手里正各自提著一把剔骨尖刀的两个人时。
    这位连死都不怕、哪怕面对铁菩提都能拔剑向死而生的绝顶剑客,浑身的肌肉猛地僵硬了。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
    那双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瞳孔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可能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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