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李阳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气鼓鼓的“滚”字,以及后面跟著的那个张牙舞爪的小猫表情包,终於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几乎能想像得到,此刻一墙之隔的那个小姑娘,正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脸颊红得像只煮熟的虾,一边在心里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一边又忍不住偷偷翘起嘴角。
    他抬起头,侧耳听了听。
    果然,从安瑜的房间里,又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在床上翻来滚去的动静。
    这饼烙的,动静还真不小。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將手机放在一边,他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电脑屏幕上。
    柔和的屏幕光,映照著他专注的侧脸,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著,发出一连串富有节奏感的清脆声响。
    臥室里,安瑜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在被窝里憋了好半天,才终於探出一个小脑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
    脸颊,依旧是滚烫的。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她刚刚发出去的那个“滚”字上。
    她看著那个字,又羞又恼,忍不住伸出手指,在李阳的头像上,用力地戳了好几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坏蛋…流氓…耳朵那么好使干嘛…”
    “让你听见…让你听见…”
    戳了半天,心里的那股子羞愤,才总算是平復了一点。
    可隨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加汹涌的,名为“甜蜜”的情绪。
    像是被打翻了的蜜罐,从她的心底,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將她的四肢百骸,都浸泡得又软又甜。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傻笑起来。
    笑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口乾舌燥。
    大概是晚上的火锅吃得太咸了。
    她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犹豫了片か。
    出去喝水吗?
    可是那个大坏蛋还在外面…
    现在出去,不就正好被他抓个正著吗?
    那岂不是坐实了自己“烙饼烙得口乾舌舌”的事实?
    不行,太丟人了!
    安瑜在床上又翻了个身,试图用强大的意志力,来压制住身体对水分的渴望。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咕嚕。”
    她不爭气地,咽了口口水。
    不行,忍不了了。
    再不喝水,她感觉自己就要变成一条脱水的咸鱼了。
    一番天人交战之后,求生的本能,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连拖鞋都没敢穿,光著一双白嫩的小脚丫,像个做贼的小猫一样,躡手躡脚地,走到了臥室门口。
    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仔细地听著外面的动静。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一阵阵键盘敲击的声音。
    他应该在专心码字,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吧?
    安瑜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將门把手拧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她探出半个脑袋,做贼心虚地,朝著客厅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李阳正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背对著她的方向,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他正低著头,聚精会神地敲著键盘。
    看样子,是真的没注意到自己。
    安瑜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鼓励的手势,然后便踮起脚尖,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做贼般的姿势,朝著厨房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
    从臥室到厨房,不过短短十几步的距离。
    安瑜却走得心惊胆战,感觉比跑一个八百米还要累。
    就在她马上就要成功抵达厨房门口的时候,客厅里那阵富有节奏感的键盘敲击声,毫无徵兆地,停了。
    安瑜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心里疯狂祈祷著。
    他没发现我,他没发现我,他只是写累了,停下来休息一下…
    然而,下一秒,一道带著几分戏謔的,懒洋洋的声音,便从她身后,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饼烙糊了,出来找水喝?”
    轰——!
    安瑜感觉自己的头盖骨,又一次被一股热气给掀飞了。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只见李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我…我没有!”
    安瑜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就开口反驳。
    “我就是…就是起来上个厕所!顺便喝口水!”
    这个解释,苍白,又无力。
    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哦,上厕所啊。”
    李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了指她身后。
    “厕所在那边,你走错方向了。”
    安瑜:“……”
    啊啊啊啊啊!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著她那副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术的窘迫模样,李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从地毯上站起身,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她的面前。
    “大晚上的,喝凉水对胃不好。”
    他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越过她,走进了厨房。
    “等著,给你热杯牛奶,喝了有助於睡眠。”
    安瑜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冰箱里拿出那盒没开封的纯牛奶,倒进一个小奶锅里,然后打开了燃气灶,调到最小火。
    橘色的火苗,舔舐著锅底。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瀰漫开了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李阳就那么靠在料理台旁,一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一手拿著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锅里轻轻搅动著。
    温暖的灯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安瑜看著他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被戳穿而生出的羞恼,不知不觉间,就被一种更加温暖的,更加柔软的情绪给取代了。
    牛奶很快就热好了。
    李阳关了火,將温热的牛奶倒进一个乾净的马克杯里,端了出来。
    “喏。”
    他將杯子递到她的面前。
    “喝吧。”
    安-瑜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还带著他指尖温度的杯子。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路传递到心底。
    她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那个…”
    喝完牛奶,她把空杯子递还给他,小声地说道。
    “谢谢。”
    “不客气。”
    李阳接过杯子,隨手放在了旁边的鞋柜上。
    “毕竟,你要是再烙下去,我怕楼下的邻居,会以为我们家半夜在搞装修。”
    安瑜:“……”
    刚刚才升起的那点小小的感动,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想往房间里跑。
    结果,手腕又一次被他给拉住了。
    “等等。”
    他的声音,比刚才要正经了许多。
    安瑜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只见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擦过她的唇角。
    “牛奶鬍子。”
    他低声说道。
    指腹上那一点点粗糙的薄茧,划过她柔软的唇角,带起一阵细密的,电流般的战慄。
    安瑜的呼吸,又一次停滯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次被拉近。
    她甚至能清晰地,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到自己那张因为惊慌而瞪圆了眼睛的,傻乎乎的倒影。
    “好了。”
    他收回手,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快去睡吧,安总监。”
    说完,他便鬆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回了客厅。
    安瑜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头也不回地,衝进了自己的臥室,然后“砰”的一声,用力地甩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