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信你才放手?换別人,我敢託付身家?”
    “哎哟,您这张嘴啊,比新出的语音合成器还溜!我这周末当牛做马,您倒背著手逛冰岛去了?”
    “这次不去国外——回大陆。走山穿岭,看黄河奔涌,访古镇老巷,顺便寻几处未被標记的秘境。”
    “嘖,真让人眼热……啥时候轮到我?”
    “等你物色个接班人——得像你一样靠谱,像钉子扎进木头里那样稳当。那时,假期管够。”
    “呵,饼越画越大,圆得我快踮脚够不著了。”
    “再贫嘴,明早八点会议室见,加急版財报归你重算。”孔天成笑著弹了下他额头。
    “投降投降!我这就下班!”
    “行,今晚全员提早收工——你带头走,让大伙儿喘口气。我也回家收拾行李,明早直飞西安。”
    话音未落,整栋楼瞬间沸腾。连茶水间阿姨都摘下围裙挥了挥手:“老板大气!”
    这群人熬了整整九天夜,为的是那个代號“星火”的超级项目。此刻终於能鬆一口气,纷纷抓起包往外冲。
    孔天成坐进车里,司机轻踩油门,驶向城西。
    他换掉西装,套上件洗得发软的灰衬衫,独自驱车驶向青松陵园。
    莉莉的墓碑前,他已习惯放一束白菊,絮絮叨叨讲些公司趣事、新研发的傻瓜相机、老家槐树开花了……其实没人在听,只是他自己需要一个出口。
    说完,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轻了些。
    父母近来总在饭桌上欲言又止。父亲几次清嗓子想开口:“儿子,你也三十好几了,总得成个家吧?老孔家这一脉……”
    话没落地,就被母亲轻轻按住手背:“让他缓缓吧。这两年,他总算能睡整觉了。”
    “可咱俩盼孙子盼得头髮都白了!他这样下去,真要一个人过一辈子?”
    “隨他吧。”母亲望著窗外飘过的云,声音很轻,“莉莉走后我才懂——人活一世,图个心安理得,比什么香火都重。”
    “你真能放得下?我倒觉得,让儿子再遇上一个合心意的姑娘,他心里那道坎才算真正迈过去。成个家、添个娃,日子才热乎,有人陪著,才不冷清。”
    “隨缘吧。心结这东西,越催越紧,说不定哪天他遇见对的人,自然就敞亮了。”
    孔母其实挺豁达的,向来不较劲。
    只要儿子活得舒坦,她就满意;要是硬塞个惹人烦的进来,反倒坏了心境——不如一个人自在快活。
    正聊著呢,院门外传来引擎声,孔天成开著车停稳了,后备箱里拎出几袋鲜果和几盒精致点心。
    “妈,爸,我回来了。”
    “哎哟,今儿怎么赶早了?”
    “刚从莉莉那儿回来,顺路买了些您爱吃的水果和奶油蛋糕。”
    “还是我儿子懂我!这口馋了好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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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妈,我打算出去走走,去大陆那边转转山河,具体啥时候回,还没定。顺便看看那边的市场风向,提前跟你们报个备。”
    “出去走走好啊!孔天成,玩得尽兴点儿!”
    孔天成爸爸笑著拍了拍儿子肩膀。
    “您二老也別总窝家里,该出去逛逛就逛逛。我又不用人伺候,你们开心,比啥都强。”
    “这就去张罗!阿姨,快上灶,今晚咱一家三口好好吃顿团圆饭!”
    孔母转身就往厨房招呼去了。
    孔天成和父亲在客厅落座,茶香氤氳,两人边啜茶边閒话。
    父亲望著眼前这个已登顶世界財富之巔的儿子,满心骄傲;可那桩旧事,仍是心底一根细刺——扎得不深,却时时发痒。
    虽妻子总劝“別急”,他终究没忍住,斟酌半天,才低声开口:
    “天成……莉莉走了这些年,你就没想过,再遇个人,重新开始?”
    “不想。莉莉是我唯一的妻子,这辈子,不会再有別人。”
    “那孩子呢?等我们老了、走了,你一个人守著这么大个空房子,不闷得慌?”
    “不闷。事业在手,想做的事堆成山,等哪天跑不动了,我就挑家顶级疗养院养老。钱够花,心不空,何谈孤独?”
    “可养孩子,也是把双刃剑啊——万一將来他盼著你咽气,趁你不省人事拔掉呼吸管,那才叫寒心透骨。”
    这话一出口,父亲脸色顿时沉了下去,眼睛一瞪:“打住!你这是拐著弯儿埋汰谁呢?”
    “真没那意思!我是说世事难料——要真摊上个挥霍无度的,把我半生拼来的家底败个精光,我闭眼都闭不安生。”
    “闭眼?闭什么眼?你们爷俩嘀咕啥呢?”
    “没事儿,没事儿,瞎扯两句天气。”
    “快过来!天成,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鱸鱼全上桌了,阿姨刚出锅!”
    一家三口围坐下来,饭菜升腾著热气,笑声也跟著暖起来。
    这样寻常的晚饭,竟已稀罕得数得清次数了。
    孔天成常年奔波,有时一两个月不见人影;老两口对著一桌子菜,常常食不知味。
    今儿他一进门,连白米饭都香得格外踏实。孔母筷子没停过,不住往儿子碗里堆:
    “尝尝这个,你小时候一顿能扒拉三碗的糖醋排骨!”
    “还有这条鱼,火候刚好,滑嫩得很!”
    “妈,碗要冒尖儿啦!我自己来,您快动筷子,別光顾著我。”
    “你最近脸都尖了,眼下发青,赚再多钱,熬坏了身子,图个啥?又不能当饭吃。”
    “真没瘦!前阵子海钓晒黑了点,体重一分没少,您放心。”
    饭毕又聊了会儿,窗外夜色渐浓,孔天成起身告辞。
    车子驶离老宅,一路开回自己那套偌大却静得落针可闻的公寓。
    四壁空旷,只有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
    他站在窗前,望著城市灯火,第一次认真琢磨起父亲白天那句问话——
    也许,真该试试,再靠近另一个人。
    其实他压根没想好,算了,別折腾自己也別拖累別人——万一再冒出个莉莉,他真可能当场垮掉。
    至於养孩子?他眼下连心气儿都没了。原本和莉莉成家、添丁、围炉夜话的日子,都该热热闹闹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