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人品冠军
    春和殿,主殿空空荡荡,偏殿几乎无人。
    好吧,其实偏殿里只有两人,王选和太子。
    双方隔开挺远坐著,王选在靠门口的位置,他正画“工业设计图”————儘管还是作坊级別的设计图,但这些东西其实也不好回忆。
    水泥的生產流程是什么样的?只靠脑子里的粗浅印象能成么。
    然而王选画出来的东西也就只有个形状吧,如果真想著手实验、试生產的话,感觉最好还是得刷新出一个相关视频后再动手,否则就显得有些盲目了。
    王选暗自嘆了口气,果然,除了他的兴趣相关,此外的绝大部分技术领域他只適合“开卷考试”,没有范本给他抄,他很难成事儿————不用说,王选给穿越者这一行丟人了,想想他那些穿越者前辈,哪个不是水泥、玻璃说烧就烧、伸手就有?
    而王选呢?照抄、搞重复实验都费老鼻子劲了。
    王选在这自怨自艾,而殿內的另一人,皇太子朱標则更苦逼,他得比照著视频进行文字抄录,这活儿当然没什么难度,但是相当费手腕。
    一开始朱標是很快乐的,毕竟这是在学习一种新知识,而且这知识还很有用,將来他要是当了————额,当了成年太子,要是看不懂朝廷帐目的话,难保下面的官员不会糊弄他。
    要知道大部分时候文官的胆子要比武官大,反正只要別让文人上战场,那他们就猛的很。
    到了后世大明,诸如徐光启这种公认很有见地的文官,也会认为建奴弹指可灭,只要拉出一支火器部队,跟建奴来一次野战,那对方来多少死多少————说的太轻巧了,他是不上战场,也得亏他不上战场。
    讲道理,这种唯武器论的见解,甚至远远不如主选。
    明末的明军怎么跟巴图鲁野战?先解决士气问题吧。
    在朝廷中推行规范化、更合理的记帐方法当然很有意义,比之流水帐,表格式的表现方式更显一目了然,所以一开始朱標学的很快乐,但不久之后他就达到了閾值,感觉抄写起来有点疲惫。
    所以此情此景堪称离奇,身为臣下的王选正在搞脑力劳动、走技术路线,身为皇太子的朱標则是在搞体力劳动、走搬砖路线。
    更悲催的是,哪怕是速成式会计课,其中的內容也不可能一下午就抄完,所以朱標不是搬一天砖,而是连续搬好几天砖,连带著王选也得来春和殿办公。
    可恶,天下岂有做苦力的太子乎?
    所谓劳心者治人,王选画著画著把笔放到了一边,他开始出神想另一件事————朱元璋雷厉风行,虽然暂时没有引起什么大范围討论,但朝廷早就下发了在北方推行简化字教化的政令。
    然而在来开小会之前,王选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已经过了只需要埋头苦干的时候了,对朝廷的政令、时局的变化,还是要適度关注的。”他如此想著。
    王选一直在搞生產,儘管他早就置身於大明的政治漩涡之中,但此前他一直没什么实感————有皇帝在前面遮风挡雨,王选这边当然风平浪静。
    但新来的邻居让王选意识到了自己其实大小也算个政治人物。他的隔壁部门都在搞商税徵收了,很难说他今后还能保持“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態多长时间。
    “要想混的开,得有利益集团,但利益集团的头头很容易被皇权打掉,所以又要催生新的利益阶层,又不能太出头呀————”
    一言以蔽之,出来混要有势力,而且不是那种基於对皇权狐假虎威得来的势力,而是基於实力的势力。
    其中度有些难以把握,朱元璋这个人最痛恨朋党,虽然不能说朋党犯事凌迟起步吧,但朋党基本上没有任何翻身机会————因为对待它们不管如何量刑,但其中的惩处中永远有“遇赦不赦”这一条。
    不过考虑这些还有点远,王选想的还是关注朝廷动向的事情,这种事情当然只能靠自己主动,难不成要求老朱定期向他匯报工作?
    站的地方可以离朝堂稍远,但一双耳朵一定要管用————离洪武的朝堂太近容易被溅一身血,对朝廷漠不关心则容易让自己变成血。
    “那些个实习生”別光下厂子,再给他们一个整理朝廷政令的工作方向————嘿,我这待遇跟坐椭圆形办公室一样,每天还有简报读。”
    好吧,王选这想的就有点多了,两者之间差距有点大,至少差一瓶可乐。
    往后两天,王选进宫的时候感觉气氛有些不对,隨后他听到了太监的议论声,貌似是谁死了。
    所以见到太子之后,他直接问道:“殿下,发生什么事了,听说有谁过世了。”
    “是姑敦郡公————江西行省参政陶公讳安病逝了。
    朱標话到嘴边又进行改口解释,不是姑敦郡公死了,而是对方死了才被追封为姑敦郡公。
    陶安?谁?王选没什么很深的印象。
    他是没听说过,但老朱对这位陶安的评价是相当高的,言称“国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
    当年正是陶安建议老朱来打集庆的,这才有了后来的应天府————不能將对方视作单纯的文人,他算是给老朱指明了战略方向。
    ——
    在打天下,尤其是扩大原始地盘的阶段,老朱对读书人那是相当尊重的,一方面他约束军队,扩大地盘的时候儘量做到秋毫无犯;另一方面尊重读书人,所以陶安这样的人见到老朱后会高呼“我辈今有主矣”。
    当然了,跟读书人接触多之后,老朱对这个群体的认知也在不断变化,很快就从尊重变成了表面尊重,最后则是用刀子尊重。
    不要有滤镜嘛,合则用、不合则废。
    而且有识时务的就有不识时务的,且不说暗戳戳的心怀故国,明面上对元朝忠心耿耿的士人也不少,甚至有很多人跟到草原上去了————“臣之仕君,犹女之適人,一与之醮,终生不改”,人家把话说的很清楚了。
    你只能称讚一声“好骨气”。
    这种现象看著似曾相识,毕竟后来也有大量被剪了辫子就如丧考妣的人。
    总之,这时候老朱对失去这么一位老早就跟隨自己的儒生是很痛心的——仅限於这时候。
    后来吧,陶安的儿子陶晟贪赃枉法,因罪被诛,这当然可以算死不足惜,但陶晟的兄长也被连坐致死,他们全家四十多口人充军,后来差不多也全死了————属於是要么当场死,要么被折磨死了。
    再后来,“所司復至晟家勾补,安继妻陈诣闕诉,帝念安功,除其籍”。
    看看,老朱果然宽宏大量,最后还是把活著的人除了奴籍。
    这种要么不弄,要弄就弄死一户口本的行为,都不是量刑过重,而是法外加刑————不知道陶安泉下有知,还会不会喊“我辈今有主矣”。
    王选当然不知道其中的种种细节,他只知道江西死了个挺大的官,还是年老病逝,算是善终了。事实证明他对老朱的刻板印象没什么问题————有些人的人品確实有问题。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凑合过唄,王选又没办法穿回去。
    而且现实要求王选不是“不得不低头”,而是马上就得低头。
    朱標又做了一天苦力,当王选离开皇宫的时候,常寿匆匆赶来,对著王选发出提醒。
    “监正,马上要到万寿圣节了,记得要备好贺礼。”
    “什么节?万圣节?”
    常寿声音太小,王选没听清,他心说明朝就开始崇洋媚外了?
    过什么节呀,要知道今年中秋节他都是在作坊里过的。
    “就是陛下的寿诞日。”
    老朱的生日还是比较重要的,在“家天下”的体制下,这天的重要性相当於国庆节,官员们甚至有一天假期。
    “陛下的生日不是早就过去了,八月八,重八嘛。”
    “...
    ”
    常寿都快嚇尿了,这话也就王选敢说了,幸好王选也压低了声音,否则他再这么说话的话,常寿就要先扎聋自己的耳朵,后自刎归天了。
    “监正,你记错了,陛下的寿诞日是九月十八。”
    农历九月十八?那他为什么小名叫朱八八,不更应该叫朱九九么?
    这不是王选的问题,他属於被误导了。
    “陛下的生日————他还要收礼?”
    “陛下尚简朴,万寿圣节不受朝贺,百官只需斋居素食即可,不过————”
    “懂了,理论归理论,现实归现实。”
    简单的说,老朱可以不收礼,但你不送的话————你是不是有问题?眼里还有他这个皇帝吗?
    王选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方面,先前他不是以“科研经费”的名义截留了一万两么,不拿出点成果来的话,老朱肯定会一直觉得亏。所以王选可以拿出样东西来,即表示那一万两物有所值,又庆祝了老朱的生日————这算是他的私人礼物。
    另一方面也可以以少府的名义送份寿礼,当时作坊那边也截留了一万两,它也该搞出点科研成果来————
    老朱不是想在北方搞教化么,新成果刚好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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