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清晨。
    东韵州,幻音文化工作室。
    阳光穿透百叶窗,在红木办公桌上切出规整的光斑。
    办公室门没关严。
    助理肖雅捂著肚子,举著平板电脑推门进来。
    她笑得直不起腰。
    “凌夜老师,我不行了哈哈哈哈!”
    肖雅把平板撂在桌上,抹了抹眼角。
    “您快看热搜!”
    “昨晚逗鱼那个犀利哥,开播第一件事就是抱著实木电脑桌狂亲!”
    “全网都在刷『感谢夜行者大爷南炽州方言不杀之恩』,他那桌子算保住了!”
    宽大的真皮椅里。
    凌夜端著保温杯,吹了吹水面的枸杞。
    他靠著椅背,扫了一眼屏幕。
    热搜界面上,紧挨著“犀利哥”的词条后,是中州艺术学院刘建国教授连夜肝出的万字长文。
    《从咬字逻辑,深度解构南炽州隱世歌王夜行者的艺术图谱》。
    长文里,刘建国硬核逐字拆解。
    他断言,夜行者这股歷经沧桑的烟雨气,起码六十岁起步,绝对是个退隱南炽州三十年以上的老前辈。
    结尾处,刘建国还特意艾特了凌夜工作室的官方帐號,教导后辈要向老前辈虚心学习。
    而凌夜昨晚顺手点讚认怂的那条热搜,直接把这乌龙事件推上了全网脑补的巔峰。
    无数网友夸他是“尊师重道”的乐坛典范。
    “这刘教授是个实在人。”
    凌夜喝了一口枸杞茶,给出评价。
    “逻辑縝密,有理有据,简直是天生的公关人才。”
    肖雅强忍著笑,刚准备附和。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沐月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连妆都没化,直接冲了进来。
    她手里死死攥著那本皱巴巴的《復仇笔记》。
    “凌夜老师!您骗我!”
    江沐月衝到办公桌前,大声控诉。
    “您说他不会转音!”
    “结果他昨晚在那首《红玫瑰》里,那个漏气式转音转得比我还溜!”
    “我练了一万遍的真假音切换,全变成笑话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通红。
    “而且他还偷您的绝招!”
    “他居然用『一曲双词』来打压全场!”
    “他偷您的东西,您怎么还能在微博上给他点讚认怂啊!我替您憋屈!”
    面对这番贴脸输出,肖雅嚇得往饮水机旁缩了缩。
    凌夜不紧不慢地放下保温杯。
    他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看著江沐月。
    “沐月啊。”
    凌夜嘆了一口气。
    “你还是太年轻了,这蒙面舞台里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江沐月愣在原地。
    眼泪停在眼眶里,她吸了吸鼻子,等著下文。
    凌夜指尖敲了敲桌面,面不改色地开启瞎编2.0模式。
    “你以为他昨晚那个转音,是真的技巧牛逼?”
    凌夜冷笑。
    “大错特错。”
    “结合他六十岁往上的年纪,声带边缘化发声必然伴隨漏气。”
    “他不是主动选择这种技巧,而是机能退化导致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强行掩盖长音气息不稳的致命弱点。”
    江沐月张著嘴,一脸茫然。
    “退一万步讲。”
    凌夜压低声音,拋出更致命的诱饵。
    “你真以为他全场为什么一直站桩唱歌?是因为气场强?”
    凌夜掷地有声。
    “他那是手脚僵硬,四肢不协调!”
    江沐月眼睛睁大。
    “你看他昨晚除了单手插兜,敢在台上多动一下吗?”
    凌夜继续敲著桌面强化洗脑。
    “他是年纪大了,脑子和手脚分家,只能靠唱这种站桩慢歌来稳住下盘掩饰!”
    江沐月愣了两秒。
    她迅速低头,翻开復仇笔记。
    笔尖在纸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四肢僵硬!
    凌夜趁热打铁,直接给出绝杀方案。
    “下一场,你去搞个乐器,直接在台上自弹自唱。”
    “用年轻人的手速和节奏感,破了他的道心!”
    江沐月感觉自己再次拿到了通关秘籍。
    她一把抓起笔记本,仰起头,眼底重燃战意。
    “自弹自唱……”
    “凌夜老师,我懂了!我绝不会再上当了!”
    江沐月声音洪亮。
    “我这就去练琴!我一定用乐器把他耗死在台上!”
    说完,她像一阵龙捲风似的转身冲向门口。
    “砰”的一声,门刚被大力拉开,江沐月猛地一个急剎车,差点一头撞上正准备推门进来的人。
    来人正是薛凯。
    他头髮凌乱,连胡茬都没刮,顶著一对堪比国宝的厚重黑眼圈,整个人散发著一种“道心破碎”的浓烈emo气息。
    “哎哟我去!薛天王?”
    江沐月嚇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復仇笔记》往身后藏了藏,生怕被看出端倪。
    她乾笑两声,侧著身子贴著门框挤了出去,隨后脚底抹油般溜得飞快:
    “那什么,薛天王您跟老师聊,我急著去练琴就不打扰了!”
    薛凯此刻满脑子都是挫败感,压根没心思去在意这丫头做贼心虚的举动。
    他只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便径直走到会客区,一屁股瘫坐在真皮沙发上。
    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苦笑。
    “凌夜,我感觉我这几十年的歌,都白唱了。”
    薛凯声音沙哑。
    “夜行者那首《红玫瑰》的意境和厚度,简直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我在台上掏心挖肝,他隨便填两句词就把我秒了。”
    “我的道心彻底碎了,我觉得之前执著於撕掉標籤、寻找自我,全是个笑话。”
    凌夜看著备受打击的老伙计,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自己挖的坑,把手下的大將打自闭了,硬著头皮也得填平。
    凌夜一言不发,拖动滑鼠。
    点开电脑桌面,调出昨晚《蒙面竞演》夜行者的现场录播视频。
    画面投屏到电视墙上。
    按下播放。
    画面里,正是《红玫瑰》的副歌高潮部分。
    凌夜按下暂停键。
    他转过转椅,拿起一根雷射笔。
    “老薛,你太关注他的情绪表达,反而忽略了底层的技术逻辑。”
    “你仔细听这句的切分音。”
    凌夜按了一下播放,放了两秒又迅速暂停。
    “听出问题没有?”
    “处理得多糙啊!他根本就是在用情绪遮掩技巧上的粗糙和瑕疵!”
    薛凯放下手,茫然地看著屏幕。
    凌夜继续硬核拉踩。
    “你以为那是顶级的漏气式转音?”
    “结合他六十岁往上的年纪,声带边缘化发声必然伴隨漏气。”
    “他不是主动选择这种技巧,而是机能退化导致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强行掩盖长音气息不稳的弱点。”
    “这种老派的偽装,全靠那层南炽州方言的皮在撑著。”
    “剥开那层皮,他的底层技术早就跟不上时代了!”
    听著凌夜这番解剖,薛凯愣住了。
    他仔细回味了一下刚才播放的那一小段录音。
    作为顶级歌手,他当然能听出凌夜指出的“瑕疵”。
    原本他以为,那是夜行者为了情感表达故意做的“弱混”顶级处理。
    但现在,这话可是从凌夜嘴里说出来的!
    凌夜是谁?那是连拿十二连冠的乐坛天花板!
    他说是机能退化,那就绝对是机能退化!
    被凌夜这番“专业”般的理论一通强势洗脑,薛凯內心的天平瞬间毫无底线地倾斜了。
    再重新去听那段完美的转音,他竟然真的觉得,里面透出了一股子气不足的年老体衰感。
    薛凯盯著屏幕。
    “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
    “我太渴望那种浑然天成的意境,反而被他用情绪编织的障眼法骗了。”
    “剥开这层皮,他的技术確实支撑不起全场。”
    他猛地站起身。
    对著凌夜用力鞠了一躬。
    “我懂了!”
    “这老狐狸就是在装深沉打心理战!”
    “多谢指点!我这就回去重新调整编曲备战!”
    “下一次,我绝对要撕下他这层偽善的面具!”
    看著薛凯斗志昂扬地离开,门再次被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凌夜扔掉雷射笔,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倒在椅背里。
    扯大谎真是一件耗费体力的事。
    確认两人走远。
    躲在角落的肖雅彻底破功。
    她扶著饮水机,笑得直喘气。
    “凌夜老师……”
    “您刚跟他们说,那位大爷手脚僵硬、四肢不协调,不能边弹边唱。”
    “您下一场,不会真要自己带乐器上台吧?”
    凌夜轻笑一声,仰头喝光杯里的枸杞茶。
    放下杯子。
    点开桌面上的音频工作站软体。
    键盘敲击声清脆。
    “既然全网都觉得,我只能站著唱慢歌……”
    凌夜盯著屏幕上新建的空白音轨。
    “那下一场,就不站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