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
    天韵传媒三十二楼,六块监控大屏齐刷刷跳了一下。
    数据监控员的椅子“吱”地往后滑了半米,整个人从工位上弹起来。
    “沈总!”
    他的声音劈了个叉。
    “开播十分钟,《鹤鸣九霄》同时在线——破四千万!”
    沈国良端著香檳杯,站在落地窗前。
    杯中的气泡“嘶嘶”地往上冒。
    “《鬼吹灯》那边呢?”
    监控员飞快地切了一下屏幕。
    “一千三百万,增速很慢,爬坡曲线几乎是平的。”
    沈国良抿了一口香檳。
    “秦朗。”
    “在!”
    秦朗从角落里站起来,后背绷得笔直。
    “第二波通稿放出去,就用实时数据。”
    “四千万对一千三百万,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碾压。”
    秦朗站直了身子,措辞快而准。
    “沈总,建议第二波主推演员热度和製作规格,数据对比做辅助素材,不直接放標题。”
    “用户看到碾压性数据,自己会联想,这样传播的自发性更强,也避免给对手做二次曝光。”
    沈国良转过头,眉毛挑了一下。
    “四千万对一千三百万。”
    “这种数据摆出来,谁还有心思去点对面?”
    “直接上。”
    秦朗低下头。
    喉结滚了一下,后槽牙咬紧又鬆开。
    “好的。”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冷光照在手机屏幕上,他的拇指悬在文件夹图標上方,指纹识別的光圈亮了一下。
    那份关联搜索数据还躺在最底层。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亮著灯的会议室。
    然后按下了下行键。
    ……
    东韵州,s大男生宿舍,413寢室。
    陈宇盘腿坐在上铺,笔记本电脑架在膝盖上,左手夹著一块糖醋排骨,右手握著滑鼠。
    “你看什么呢?”下铺的张涛探出脑袋。
    “热搜第一那个,鹤鸣什么的。”
    陈宇咬了一口排骨,含糊不清。
    “刷了我一整天,看看到底什么玩意儿。”
    他点开了某视频app首页。
    整个首页被《鹤鸣九霄》的海报铺满了。
    开屏gg、轮播横幅、信息流推荐,方羽那张精修到毛孔全无的脸从每一个角落往外懟。
    “好傢伙。”
    张涛爬上来蹲在旁边。
    “这gg费得烧多少?直接霸屏了啊。”
    陈宇点了播放。
    画面亮起来。
    第一个镜头確实唬人。
    方羽一身白衣站在山巔之上,逆光剪影,构图讲究,慢镜头里衣袂翻飞。
    背景音乐轰隆隆地响,却什么旋律都记不住。
    “行啊。”
    陈宇嚼著排骨点了点头。
    “画面还挺捨得砸钱。”
    然后方羽转过脸来。
    陈宇嚼排骨的动作慢了一拍。
    张涛凑近看了看。
    “你看他脖子,是不是跟脸不是一个色號?”
    “脖子是黄的,脸是白的,中间那道线跟分界线似的。”
    画面切到方羽拔剑。
    人飘起来,轨跡僵硬得跟被绳子硬拽上去似的,在空中划了一个不情不愿的弧度。
    张涛没笑出声,但肩膀抖了一下。
    陈宇没说话。
    他在等后面的打戏。
    如果动作场面能撑住,前面的问题勉强还能忍。
    方羽凌空挥剑,一道红蓝相间的剑气从剑尖飞出去。
    特效光波的轨跡抖了两下,像是渲染到一半显卡先扛不住了。
    “哐——!”
    耳机里传来一声铁皮摩擦的刺耳声响。
    陈宇的眉头拧成一团。
    他把筷子往外卖盒里一插。
    “不看了。”
    他划开弹幕扫了一眼。
    屏幕上飘过几条路人的真实反应:
    “这特效五毛都嫌贵吧……”
    “尷尬得我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这几条弹幕刚飘过去,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整齐弹幕盖住了。
    “哥哥好帅!!!”
    “绝美战损!心疼哥哥!”
    “方羽永远的神!!!冲冲冲!”
    一秒钟之內,几十条弹幕齐刷刷冒出来,格式统一,字数相近,连感嘆號的数量都一样。
    陈宇翻了个白眼。
    “控评都不带换句式的?”
    张涛嘀咕:“你別说,这水军挺敬业,打字速度比我写论文快多了。”
    陈宇一把关掉弹幕,往后靠了一下,盯著天花板。
    “看这玩意儿不如回去打两把排位。”
    张涛正要爬回下铺,忽然又把头探回来。
    “对了,你知道那个《鬼吹灯》今天也开播吗?”
    “鬼吹灯?”陈宇愣了一下。
    “就那个作者捐了一个亿的那个?”
    “对,星河视频的。”
    张涛掏出手机划了两下。
    “我刚刷到一条短视频,有人截了个几秒钟的片段,评论区全在喊这运镜不像电视剧。”
    “零宣发的剧,能好到哪儿去。”
    陈宇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打开了星河视频。
    没有开屏推荐,没有首页横幅。
    他翻了好几屏才在角落里找到播放入口。
    “藏得够深的。”
    他点了播放。
    “轰——!!!”
    一声巨响从耳机里炸开来。
    陈宇浑身一哆嗦。
    左手一抖,排骨从筷子上弹出去,掉在被子上滚了两圈。
    “操!!!”
    下铺的张涛脑袋撞在上铺床板底下,“咚”地一声闷响。
    “你干嘛!”
    陈宇没理他。
    他死死盯著屏幕。
    画面灰暗阴冷,色调沉得发闷,没有一丁点儿滤镜。
    硝烟从画面左下角瀰漫上来,遮住了半个镜头。
    一个男人趴在弹坑后面。
    脸上的灰和血混在一起,汗水把灰尘衝出一条一条的沟,鼻翼两侧的皮肤被硝烟燻得发红髮亮。
    不是方羽那种磨了皮的精修脸。
    那张脸上每一道脏污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粗糲到让人觉得能摸到砂砾。
    阵地上的枪炮声刚稀疏下去,男人半撑起身子,猛地一挥手:“打扫战场!”
    话音未落,侧前方的死人堆里突然火光一闪,几声突兀的冷枪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喜子!!”
    男人嘶吼了一声。
    画面往右一摇,一个战友扑过来,替他挡在身前。
    子弹穿透身体的那一刻,没有慢镜头,没有煽情配乐。
    只有一声闷响,和后背喷出的血雾。
    陈宇嚼东西的动作彻底停了。
    喜子的眼睛还睁著,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台词。
    什么台词都没有。
    只有远处炮火的轰鸣,和男人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镜头往下沉了一寸。
    弹坑角落里,一枚手榴弹冒著白烟。
    引信“嘶嘶”地烧著。
    男主猛地抬头。
    “轰——!”
    火光吞没了整个画面。
    屏幕漆黑。
    黑暗持续了三秒。
    画面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色调变了。
    绿皮火车的车厢。
    阳光从窗户斜著打进来,光柱里浮著细小的灰尘。
    铁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咣当、咣当”,一下一下敲著。
    男主猛地从座位上惊醒,大口喘著气,额头上全是汗。
    军装换成了褪色的棉衣。
    对面座位上的大妈被他嚇了一跳,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小伙子,做噩梦了?”
    男主没说话。
    他转头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电线桿和光禿禿的白杨树,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平下来。
    眼底有什么东西,被窗外的光照了一下,闪了一闪。
    然后沉下去了。
    陈宇盯著屏幕,三秒钟没动。
    他摘下耳机,耳膜还在嗡嗡响。
    “怎么了?”
    张涛从下铺探出头。
    “好看吗?”
    陈宇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还没关掉的《鹤鸣九霄》页面。
    方羽的白衣还在慢镜头里飘著。
    他把那个页面关了。
    “把你那副头戴式耳机借我。”
    张涛一愣。
    “你自己不是有吗?”
    “声道太少。”
    陈宇重新戴上耳机,点了继续播放。
    “这片子值一副好的。”
    他打开弹幕。
    屏幕上的弹幕不像隔壁那种整齐划一的格式。
    参差不齐,大小不一,有的带感嘆號,有的只有省略號。
    【臥槽……臥槽……我的耳机……这踏马是电视剧音效?!】
    【男主脸上那层泥不是化妆吧?我都闻到土腥味了!】
    【隔壁鹤鸣逃难过来的,请问这里还收留难民吗?】
    【收!管够!隔壁来的兄弟先坐下別急,第一集还没过十五分钟呢。】
    【我跟我室友刚为了抢耳机打了一架,他鼻血还没止住就趴在我旁边一起看了。】
    陈宇盯著弹幕看了十几秒。
    弹幕越来越密,五分钟前还能看到字与字之间的缝隙,现在已经一层叠著一层,快把画麵糊住了。”
    这时候他手机屏幕亮了。
    微博推送。
    #《鹤鸣九霄》开播十分钟同时在线破三千万,碾压同档期竞品#。
    陈宇看了看推送,又看了看屏幕上绿皮火车里那张沾著汗渍的脸。
    他用拇指在评论区飞快敲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天韵发通稿前是真不看剧啊,这到底是在炫耀,还是在立遗嘱?”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重新戴上耳机。